落兰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绝非寻常婴孩。恐惧再次悄然滋生。她该怎么办?把这个诡异的孩子就放在这里,还是……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注视,那紧闭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睁开了。
落兰桐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两粒凝固的墨玉,又像通往宇宙最深处的幽暗星渊。没有新生儿应有的懵懂好奇,没有对陌生世界的茫然恐惧,更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灵动神采。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空无一物的虚缈。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落兰桐,又仿佛穿透了她,投向无垠的上空,带着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落兰桐感觉自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变得透明、渺小,如同被投入了零度的冰湖,瞬间冻结。
神性?妖性?落兰桐无法分辨。她只觉得灵魂都在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前战栗。这绝不是人间该有的眼睛!
“哇啊——哇啊——”
就在落兰桐被这双虚无之眼震慑得呆滞之际,婴儿毫无征兆地啼哭起来。哭声清脆、响亮,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瞬间撕裂了陨星谷死水般的寂静,在嶙峋的岩壁间反复撞击、回荡。
但这哭声,空洞得令人心头发冷。没有委屈,没有恐惧,没有寻求安慰的依赖。它只是一个生物发出的、宣告自身存在的纯粹声音,如同山涧奔流的本能,不带任何情感的杂质。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在啼哭时依旧平静无波地“看”着落兰桐,仿佛发出声音的并非这具小小的躯体。
随后她那深邃空洞的眼睛环视四周,扫过山谷,却引发了更惊人的异变!
以落兰桐怀中的婴儿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充沛的生机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
脚下,那些刚刚被鬼爪藤破坏、焦黑枯萎的发光苔藓,肉眼可见地重新焕发生机!幽蓝的光芒由弱变强,迅速蔓延,比之前更加璀璨夺目,如同星河倾泻在谷底。洼地周围,几株原本只有枯瘦枝丫的、不知名的灌木,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嫩芽以惊人的速度抽条、舒展,眨眼间便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小树,枝头甚至结出了几颗散发着微光、从未见过的奇异果实!更远处,原本湿滑泥泞的地面,瞬间钻出无数碧绿柔韧的小草,开出一朵朵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转眼铺成一片生机盎然的花毯。
这生命的奇迹无声而迅猛地发生着,将这片原本阴森诡异的洼地,瞬间变成了生机勃勃的仙境一角。
如梦境一般,落兰桐彻底惊呆了,抱着婴儿的手臂僵硬得无法动弹。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那张苍白的小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黑眸映着周围疯长的草木流光,却仿佛视而不见。无穷的力量在这小小的身躯内波动着,却唤不醒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就在这时,谷地上方那终年不散、厚重如铅的灰暗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一束纯净、耀眼的金色阳光,精准无比地穿透云层和薄雾,笔直地照射下来,将怀抱婴儿的落兰桐和她脚下那片疯狂滋长的、泛着幽蓝与翠绿光芒的奇异花草,完全笼罩其中!
光柱之内,尘埃飞舞,如梦似幻。光柱之外,陨星谷依旧阴霾重重,死寂诡谲。
这神迹般的景象,在昏暗的陨星谷内,如同一颗骤然点亮在大地上的星辰,无比醒目。
距离陨星谷百里之外,一座高耸的瞭望石塔顶端。值守的边军老卒正裹着破旧的皮袄打盹,被骤然变化的天地异象惊醒。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望向那道光柱,以及光柱中隐约可见的、在谷底疯狂蔓延的奇异光华,死气沉沉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敬畏。
“天…天星坠世!草木疯长!天星坠世啊!”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叫喊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塔顶的警讯铜锣,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敲击起来!
“当——!当——!当——!”
急促而刺耳的锣声,瞬间划破了边境峡谷的宁静,带着不祥的预感和神迹降临的震撼,朝着更远的地方,朝着那深藏在富庶之地、掌握着至高权柄的皇城方向,急速扩散开去。
光柱之下,落兰桐被这接踵而至的异象彻底震懵了。锣声遥遥传来,如同命运急促的鼓点敲在她的心上。怀中婴儿空洞的啼哭还在继续,小小的身体轻盈却蕴含着让她灵魂都感到重压的能量。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无瑕、毫无情绪的小脸,又抬头望向那道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金色光柱。
恐惧、茫然、一种被卷入滔天巨浪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这婴儿是祸?是福?她一个卑微的采药女,如何能承受这从天而降、如此诡异沉重的因果?
她本能的用颤抖的双手扶盖着那双纯粹虚无的黑色眼眸,婴儿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迅速解开自己最外层那件还算干净、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衫,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那身流光溢彩、非丝非帛的襁褓包裹起来,掩盖住所有奇异的光华。她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粗布衣裳,将婴儿紧紧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小脸。婴儿的啼哭声在她笨拙却轻柔的包裹动作中,停止了。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安静,只是那双空洞的黑眸依旧睁着,洛兰桐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成就感。一种更原始、更质朴的东西压倒了所有的恐惧。那是生命对生命的恻隐。无论这婴儿来自何方,是何等存在,她此刻如此弱小,如此无助,被遗弃在这污秽险恶之地。她需要庇护,需要喂养,需要被当做一个……“人”对待。
落兰桐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不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落兰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自己踩踏过的、依旧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疯长苔藓,又望了望头顶那道开始缓缓消散的金色光柱,以及远处石塔方向隐隐传来的混乱人声。她不再停留,猛地背起那个沉重的、装着珍贵药草的藤筐,将裹在粗布中的婴儿紧紧护在怀里,像一只受惊却护崽的母兽,转身冲进了陨星谷更深处、更加曲折隐秘的小径。
她的草鞋踩过发光的花草,踏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仓促的足迹,很快又被疯长的植物悄然覆盖。沉重的藤筐压弯了她的腰,怀中的婴儿轻若无物,却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她的步伐踉跄却坚定,朝着谷外,朝着那个同样艰难却属于凡人的烟火世界,头也不回地奔去。
陨星谷的薄雾重新聚拢,吞噬了她的背影,只留下那片被神力催生的、生机勃勃到妖异的洼地,以及高天之上,云层缝隙中最后一点消逝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