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九天之外偏僻的一角,无人察觉,一缕微光正在散落,穿过苍穹,穿越飘渺繁华的仙宫,穿过大地山河,穿越汲取了神尊灵气后更加繁茂浓密的森林,速度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黯淡。那点纯白之中,属于昭雪的意识、情感、记忆、属于“玄女天尊”的一切神格烙印,都在急速消散,剥离,四散而去。它如同被彻底洗刷干净的琉璃,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最浩瀚的一丝本源神魂。
最终,那点微光划过最后一段距离,坠入人界一处远离主战场的、相对平静的灵气富饶的山谷。光点触及谷底丰饶湿润泥土的刹那,形态骤然转变。那纯粹的微光遵循着某种天地初生时的本源力量,自发地凝聚、重塑。
纯白的光芒温柔地收敛,凝聚成一个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她闭着眼,小脸苍白,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仿佛只是沉睡。然而,当谷中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微风拂过她细嫩的脸颊,这新生的婴孩终于张开了小嘴
。
“哇啊——哇啊——”
清脆而响亮的啼哭声,骤然刺破了山谷的寂静,充满了新生命降临的原始力量,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天地间回荡。这哭声如此纯粹,如此有力,宣告着一个新生的降临。然而,哭声之中,却没有半分属于新生儿的懵懂好奇,更没有半分对陌生世界的恐惧或依恋。那双紧闭的眼睛始终未曾睁开,小小的身体在襁褓中微微扭动,似乎只是因为本能的呼吸和发声需求。她的意识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冰冷死寂的空茫。随后她紧闭双眼,在襁褓中睡去……
此山谷名为陨星谷,传说因万年前星辰陨落山中,形成巨大峡谷而得名。陨星谷,名副其实。它深嵌在连绵的灰黑群山褶皱里,像大地上一道隐秘的伤疤。谷壁陡峭,岩石嶙峋,带着一种被蛮力粗暴撕裂的狰狞感。这里常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薄雾,带着一种奇特的、微腥的湿冷气息。谷底却出人意料的丰饶,得益于上方神魔战场偶尔渗落的、饱含灵性与污浊的“血雨”,滋养出了许多外界绝迹的奇异草木。它们形态诡谲,色彩妖异,或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或缠绕着若有似无的奇异能量。它们如活物一般,在这个奇异山谷里,有着各自的领地,不容侵犯。
谷中唯一的声响,是山涧溪流撞在黑色礁石上沉闷的呜咽,以及不知名的虫蚁在浓密湿草下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薄雾深处,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跋涉着。
落兰桐,落家村一名采药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被雾气浸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长期辛劳形成的瘦削轮廓。她背上背着藤筐,里面杂乱地塞满了刚采集的草药: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紫光的“蚀骨藤”,根须如血丝般蠕动的“泣血参”,还有几株散发着微甜腥气的“鬼面菇”——这些都是陨星谷的特产,也是外面药铺肯出高价收购的稀罕物。她挽起的裤脚下,是一双磨得发毛的布鞋,沾满了湿滑的泥泞。一张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眉宇间刻着岁月留下的疲惫与艰辛,但那双眼睛,在警惕地扫视四周险恶环境时,却异常明亮,带着一股子山野女子特有的韧劲和孤勇。
她喘息着,在一块相对干燥的黑色大石旁停下,卸下沉重的藤筐。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苔藓上。她抬手擦了擦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这里已经是谷底深处,光线更加晦暗,那些变异的植物也愈发奇诡。一片片幽蓝色的苔藓在岩石缝隙间蔓延,像散落的星辰碎片,散发着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寸的光。空气里那股奇异的腥甜味也更浓了,混杂着泥土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腥甜气息,令人隐隐作呕。
忽然,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异样。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片最为浓密的、覆盖着厚厚发光苔藓的洼地边缘,几株嗜血的“鬼爪藤”正疯狂地扭曲、抽动!它们原本只是缓慢地捕捉误入的蛇虫,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粗壮的藤蔓在空中狂舞,尖锐的倒刺闪烁着贪婪的寒光,目标直指洼地中心那片异常浓郁的、几乎凝成实体的鎏金白光!
不对劲!落兰桐的心猛地一紧。陨星谷里万物变异,但都有其生存之道,这般毫无征兆的疯狂,必有缘由。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磨得锋利的采药短镰,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洼地中心,幽蓝的苔藓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在那片光晕的核心,泥土似乎刚刚被某种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形成一个浅浅的、极其规则的圆形小坑。坑底,安静地躺着一个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儿。
落兰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陨星谷内,少有人迹。婴儿?怎会?而再仔细看去,是婴儿,那婴儿太干净了。与这离奇、诡异、甚至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陨星谷格格不入。襁褓不知是何材质,细腻柔软得如同天边的流云,闪烁着一种圣洁的、温润的微光。婴儿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在幽蓝苔藓的映照下,透出一种非尘世所有的剔透感。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却没有任何哭闹的迹象,安静得如同沉眠千年的玉雕。
更让落兰桐心惊的是那婴儿周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神秘的能量。正是这股能量波动,让那些嗜血的鬼爪藤本能地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才陷入疯狂地攻击状态。藤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抽打过去,却在距离婴儿身体数尺之外,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猛地弹开!无形的涟漪荡开,抽打的藤蔓尖端瞬间化为白烟,连带着靠近的几片发光苔藓也骤然熄灭,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然而,那沉睡的婴儿,连一丝发梢都未曾飘动。
落蓝桐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神童?妖孽?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落兰桐脑中激烈碰撞。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想立刻背起藤筐逃离这诡异之地。她对于无法理解的力量,本能带着畏惧与排斥。这陨星谷本就是禁忌之地,落家村又毗邻妖族,而现在这凭空出现的婴孩,处处透着不祥。
可就在她退缩的念头升起的刹那,目光再次落在那婴儿的脸上。那是一种超越凡俗的、纯粹到极致的安静。没有妖邪的狰狞,没有怨灵的戾气,只有一种空茫的、如同深夜空中悬挂的月盘般纯净,柔白的光照亮夜色里她回家的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压过了恐惧。或许是那襁褓上微弱却温暖的光,或许是她内心深处某个属于母性的柔软被轻轻触碰了。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这里,会被这些污秽的妖藤吞噬。
落兰桐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谷底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她眼中闪过决绝,冲向那些狂舞的鬼爪藤,“滚开!”她厉声喝道,手中的短镰狠狠斩向侧面一条企图卷住她脚踝的藤蔓!“嗤啦!”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粘稠腥臭的暗绿色汁液。落兰桐顾不得溅到身上的污秽,借着冲势,几乎是扑到了那浅浅的土坑边。她双手带着泥土的粗糙,将短镰别在腰间,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温柔,准备探入那无形的流光之中!她眼前闪过鬼爪藤灰飞烟灭的场景,无比恐惧却道“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吧!阿石,你就别怪我了吧。”
猛的一下,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柔软如云朵的襁褓!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指尖瞬间涌入落兰桐的身体,一阵酥麻,瞬间驱散了麻木生活中痛苦挣扎,甚至让连日劳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她笑了……
包裹着婴儿的那层无形的、隔绝万物的屏障,如同冰雪遇到暖阳,瞬间消融了。落兰桐只觉得手上一轻,那小小的、轻若无物的襁褓,已被她稳稳地抱在了怀中。
四周狂舞的鬼爪藤骤然僵住,仿佛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垂落下来。洼地陷入一片沉寂。
落兰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臂弯里的婴儿。
离得如此之近,那非尘世的剔透感更加惊心。婴儿依旧沉睡,长长的睫毛在幽蓝的光线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小脸苍白,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婴儿该有的红润和生气,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玉偶。落兰桐甚至感觉不到怀中抱的是一个有温度的生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抱着温玉般的质感,难以言喻——仿佛她抱着的不是婴孩,而是一方沉睡的冰晶,一块温玉宝石。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冰凉,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婴儿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因触碰而惊醒,没有因不适而皱眉,甚至没有一丝本能的吮吸动作。她就像一个完美的容器,安静地盛装着某种无法理解的能源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