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正，苏晚换上那身沉重无比的亲王妃朝服，戴上九翚四凤冠。铜镜中的女子，容色端丽，眉眼沉静，被华服珠冠衬得雍容威严，却也疏离冰冷。她对着镜子，缓缓调整了一下凤冠的角度，直到每一根珠串都垂落得恰到好处，掩去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锐利。

“王妃，时辰差不多了。”常嬷嬷低声提醒。

苏晚颔首，搭着秋茗的手，走出昭华院。府门外，朱轮翠盖的亲王仪驾车驾早已备好，前后各有八名身着崭新服色的王府侍卫肃立。秦护卫留下的副手赵擎亲自带队护卫。

马车碾过积雪未清的街道，驶向皇城。越靠近宫门，车马越多，皆是入宫赴宴的宗室皇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见到宸王府的车驾，不少车马主动避让，但也投来含义不明的注视。苏晚端坐车内，目不斜视，仿佛对外界的目光浑然未觉。

宫门前的广场上，更是车马如云，冠盖如雨。内侍监引导着各府车驾按品级停放，命妇女眷们则由宫女引入内宫。苏晚下车时，立刻感受到了比平日更加密集的打量。沈云珠之死，虽未公开，但显然已在这些最顶层的权贵圈子里漾开了涟漪。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揣测，有幸灾乐祸，也有隐晦的同情。

她神色如常，在宫女的引导下，步入巍峨的宫门，穿过漫长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宫道，朝着举办除夕宫宴的“乾元殿”而去。

乾元殿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温暖如春。巨大的蟠龙金柱下，摆开数百张紫檀木案几，按照严格的品级爵位排列。御座高高在上，此刻空悬。两侧稍低的位置，分别是皇后和几位高位嫔妃的席位，也已虚位以待。

苏晚的位置在亲王席区，紧挨着空置的太子席位，对面是雍王及其家眷的席位。她安然落座，常嬷嬷和秋茗侍立在身后。陆续有命妇到来，彼此见礼寒暄，表面上笑语盈盈，但苏晚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思与算计。

太子妃王氏来得稍晚，她今日穿着太子妃规制的礼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强撑的镇定。她向苏晚微微颔首，目光相遇时，似乎有极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归于沉寂。苏晚想起小年时她送来的那块玉佩，心中微动，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雍王妃则显得从容许多，与几位王妃、郡主谈笑风生，俨然已是后宫命妇中的中心人物之一。

戌时正，鼓乐齐鸣，司礼监高唱：“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人起身，垂首恭立。

皇帝李晟，由两名内侍搀扶着，缓缓步入大殿。他比上次苏晚在养心殿见到时更加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穿着明黄龙袍也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皇后紧随其后，也是一脸忧色，强打着精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山呼万岁之声响起。

皇帝在御座上坐下，似乎耗尽了力气，喘息了几下，才抬手虚弱地道：“平身……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透过寂静的大殿，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让原本喜庆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众人谢恩归座。宫宴正式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乐次第登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大殿内的气氛却始终有些凝滞。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眼前的歌舞美食上，而是若有若无地飘向御座上那道衰弱的身影，以及……殿下那几个空置或微妙的位置。

皇帝只略动了动筷子，便不再进食，半闭着眼靠在御座上，似在养神，又似连睁眼的力气都缺乏。皇后在一旁低声劝了几句，他也只是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