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逼仄的房型,灰扑扑的色调,却是梅溪最熟悉不过的家。
回到房间,关门落锁,梅溪将刚带回来的礼袋打量了片刻。
两只扁扁的丝绒盒子看着轻巧,实则却很有分量,没想到打开之后是两只一模一样的金镯。
被安静地摆在各自的盒子里,华光灿烂,和周遭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梅溪的头皮一紧,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拢着盒子的指节刚好被尖锐的棱角刮到,疼得她松手轻嘶了声。
她将手镯重新放回盒子中,收好后压进柜底。
无论如何,这份礼物她总归是要还回去的。
摁下桌面上的台灯开关,洗澡前先将妆卸掉。
昏暗的灯光下,正对着她的那只镜子只有小小一块,前面是镜面,后面是薄薄的一层塑料,勉强支在桌面上。
刚卸了几片假睫毛,门就被突然敲响,她敏锐地发现镜子边缘被摔坏了个角,而现在这屋子里,除了她,就只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锲而不舍地敲门。
梅溪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戴上眼镜,去开了门锁。
门外露出一张和她极为相似的一张脸。
梅洋,比她小几岁的亲弟弟。
梅溪一头乱发,没卸干净的妆容看着左右不对称,但她无所谓,对面的梅洋更是毫不在意。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一时凝滞。
梅溪双手抱胸,卡在门口:“有什么事非要半夜说?”
和梅溪一样,梅洋也挑捡了父母的优点长,虽然不及梅溪五官精致艳丽,却已经算出挑。虽然骨架还没长开,皮肤却白得毫无瑕疵,挑起眼睫看人时的神态和梅溪如出一辙,又冷又傲。
不过这幅景象在梅溪的眼里,不但毫无触动,甚至还觉得有些烦人。
“刚才楼下面,我看见有个男的开着豪车跟在你后面,还送你东西了。”
梅洋单刀直入,毫不避讳,“送了什么,值钱么?”
梅溪庆幸自己早点将礼物收好了,她扶了下眼镜,态度冷淡:“无论是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再和我这样说话,你就出去。”
梅洋扶住门框不肯走:“怎么就和我没关系,我可是你弟弟,别以为你学习成绩好就能一飞冲天了。”他意有所指,“一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有些东西总是斩不断的。”
梅溪晚上本来就只吃了盘老板送的水果,现在蓦然有些反胃,她目光不避不让盯着梅洋,黑沉沉的瞳孔仿佛海底深处的漩涡。
这是发怒的前兆。
梅洋被怵得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睛,肤色苍白,好似被欺负到头上的人是他一样。
梅溪指了指身后桌子上的旧镜子,开始兴师问罪:“镜子边上被磕破了,你进过我房间了?”
“……没有。”
梅溪语气加重了些,显然不相信他犹犹豫豫的否认:“不是你会是谁?”
“大概是我朋友来玩的时候……”梅洋挠了挠头,垂下眼帘,“他们人多,我也不清楚有没有人来过。”
说话的时候,梅洋双手背在身后打圈。
平时一撒谎就这样,只会窝里横。
梅溪困意涌上来,打了个哈欠,懒得继续和他计较:“没事就走吧。”
没想到梅洋却杵在原地不动:“医院又催缴费了,你有接到通知吗?”
梅溪闻言从口袋掏出手机,在一长串短信红点中翻出了医院的催缴通知,余光刚好瞥见程易打来的几个未接通话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陌生号码。
她心里哀叹一声:“我太忙了,可能没接到。”
结果梅洋突然张口来了一句:“你说咱爸还要治吗?ICU到底要住多久?”
梅溪仔细地看了看他,表情难看:“如果今天是你在里面,你也希望我放你自生自灭吗?”
“谁知道呢?”梅洋切了一声,仍旧带年轻人特有的天真。
这样的天真,梅溪的身上丝毫不见,只有缜密的计算和求生的意志。
梅洋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就算你要给爸继续治疗,治疗费怎么办?你大四学生出去打工又能赚多少钱?”
“这些用不着你操心。”
“医院的催缴通知都出来了,你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我面前装大人有意思吗?”他话音一转,“姐,我们家真的没钱了,要不然把房子卖了算了,治不好也算天意。”
梅溪差点被气笑:“这个房子又破又旧,位置又偏僻,就算卖了也没几个钱,你觉得能把咱爸治病的费用窟窿给填掉?”
梅洋执拗:“没几个钱也算钱啊。”
梅溪质问他:“房子既不在我名下,也不在你名下,怎么卖?”
梅洋年纪小,挠了挠头,被问住了。
其实梅溪没说的是,有的时候最可怕的的不是一个天价的固定数字,那种不断增加的,仿佛越来越大的窟窿一般的,才是真正的天价数字。
就像推着石头往山上走,不知道哪一天石头就会掉下来,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只是这样的绝望,根本无法对着他讲明白。
她耐着性子哄道:“总会有办法的,先睡觉。”
梅洋在挣扎中不情不愿地被推出去。
将门反锁,梅溪蹲在古旧的衣柜旁摸出了那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