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迷踪

——当风消失得无影无踪，羽毛就只能坠落于真空。

远远地看到奥拉的父母开车出门时，太阳已偏西。他们也许是到亲友家参加聚会去了，毕竟今天是元旦。我把视线从奥拉家的房子撤回，发动了车子。

从中午时分就开始观察，除了奥拉的父母，没看到第三个人进出，可以断定奥拉根本没回来了。明知道这是极其渺茫的可能性，可还是一大早就从帕罗奥多赶过来，结果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但仍然感到很失望。

接下来怎么办？到处都找过了，怎么都找不到奥拉的踪迹。再这样继续待下去……为什么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要不要离开？对了，中国！也许奥拉去了中国！中国的哪里呢？台湾吗？有这个可能，毕竟是她的故乡，但仔细一想，她去台湾干什么呢？待不了几天的。而且她若去了台湾，她的那些亲戚一定会告诉她父母的，她妈妈昨晚就不会通过我来找奥拉了。

最有可能是去了上海，毕竟她和我在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那也是一段相当快乐的日子。那么，去上海找她？

立即打电话给旅游公司，询问加急签证和机票事宜。

两天后签证官在我的护照上贴上签证贴纸时，我竟然觉得这个蓝色小方块像一枚创可贴——修补的不是我即将结束的假期，而是我已经残破的人生。寒假既然已近尾声，索性不考虑从中国返程的时间了。找不到奥拉，别说上课了，就连生活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不由得想起奥拉很久前曾说过的一句玩笑。她说她名字的拉丁语义是“微风”，我的中文名“羽菲”和“羽飞”谐音，就是“飞翔的羽毛”，她跟我是天生一对，风载着羽毛到处飞翔。

可她现在却消失了，没了风的羽毛，还怎么飞？“羽飞”早已折翼，只剩一颗死灰般的心，在真空里下坠。

回家收拾行李时，想到把那本奥拉的日记也带到中国去，等有空的时候再慢慢猜密码。

这两天的白天我一直没闲着，把鲁尼恩峡谷公园、拉斯图纳斯海滩、双子峰、尔湾大公园等之前和奥拉一起去过的地方又都去了一遍，当然都是失望而归。而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我总会拿出日记本尝试解开密码，希望可以从里面得到一些她去向的线索，却总是猜不到正确密码。可若是硬性破坏密码锁，我却始终不愿意那么粗暴。

临睡前又一次拿出日记本来试一下，连续试了好几个可能性都失败了，只好又一次失望地上床睡觉。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我和她第一次相遇的日期？那天……也是我获得人生中唯一一个一万米跑冠军的日子，那就是2016年4月28日！

立即爬起床，拿起日记本把密码轮转到“4-2-8”，果然打开了！

打开日记本，一张塑封的拍立得照片贴在扉页上，拍摄内容是我和她正在鲁尼恩峡谷公园的山峰上接吻！那是我们的第一吻，那天是她的17岁生日，也是我们的定情日。

视线早就模糊了，这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将我送她的这份生日礼物这样郑重地珍存，说明她多么重视我们的感情！然而现在，我们却成了这个样子！

内容基本都是由繁体中文记录的，对于从小就被父亲以及中文家教老师教习中文的我来说，阅读起来不算难事。由于繁体字在日常生活中比简体字更多见到，所以我的中文学习也是以繁体字为主。

日记是从2016年开始记录的，前面十几页记录的是认识我之前的一段日子，主要是她的情感历程，其中果然有一位叫马尔斯的，就是她在认识我之前的最后一任男朋友。

从4月28日开始，主要记录的就是她跟我之间发生的事情了。虽然不是每天都有记录，记录也比较简略，但描述还是真挚感人的。我看得很仔细，也通过这些描述回忆起了很多往事。最重要的，通过她的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她对我的感情非常纯粹，不夹杂任何杂质。

当然，通过日记也可以看出，她有时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欲望波动，尤其是刚刚过去的2018年，每当她在生活里或视频媒体上看到一些短发、酷酷的女孩时，她总是提醒自己要采取漠视的态度。其实，这恰恰证明了她心底的欲望。若不是对我的忠诚观念束缚着她，她可能……其实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心魔，而她抑制住了自己的心魔，这说明她足够爱我。

随后我提高了阅读速度，把所有日记内容大致扫了一遍，一直都还挺正常。但从2018年12月份开始，纸页突然变得污渍斑斑——莉莉丝的名字被反复打叉划烂，其他名字也开始频繁出现，内容却有多处划线或圈注，如塞拉芬娜的精灵短发发套、菲奥娜的曼陀罗花瓣唇印、阿马利娅的金色发茬和坏笑……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她的很多忏悔，还写着这样一句话：“她在光盘上看到了我的肮脏事，随后她盯着我……那视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来！”

什么意思？我合上日记本闭眼思索，却似乎听见房间里有人窃窃私语——像是奥拉在另一个世界中对我的耳语……

晚上睡觉时做了很多梦，梦里奥拉时而在摩托车后座和朋克女孩接吻，时而和菲奥娜一起互相为对方洗头洗澡，后来却在跟我一起泡温泉时钻入水中消失不见……最可怕的是那个场景——阿马利娅在我身前坏笑着，金发发茬在暗淡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而奥拉在我身后手持剪刀对我说：“我要把你改造成她的样子！”

从梦中惊醒时，阳光温暖耀眼，我却伤心欲绝——既然你想让我改造，我答应你！于是在去搭乘航班之前，去了一趟发廊。出来时已是寸头的我，竟连左右顾盼都显得生疏——像是顶着一个陌生的脑袋。

本想再去买几套中性服装的，却因快到登机时间而作罢，只好依旧穿着之前的衣服——发型与服装风格非常不搭，这在旁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有些怪异。登机前的海关流程时却又想到，我要是从头到脚都变了，也许会让奥拉乍一看认不出我而就此错过。怪异就怪异吧，这些我已经无所谓了，找到奥拉大过一切。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旅程本就漫长，何况上次前往中国时一路上是伴随着奥拉的欢声笑语的，相比之下这次前往中国的旅程就显得无比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