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她果然看到了。

卫辞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借氤氲的热气遮掩住眸中瞬间冷冽的锋芒。

计划出现了意外的变数。但这枚棋子，既然已经落在了青石之下，便再无收回的可能。

只是这礼部侍郎家的小姐……她究竟是何立场？是无意撞见，还是有心窥探？若是后者，她背后又是谁？

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赏荷会仍在继续，丝竹声悠扬，夫人们谈笑风生，仿佛一派祥和。

卫辞心思却早已不在荷花上。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位鹅黄衣裙的小姐，对方名唤苏婉清，是礼部侍郎苏明远的嫡女。

苏家与左相似乎并无明面上的紧密往来，但也绝非太子一党。苏婉清本人，在京中闺秀里，以温婉知礼、略通诗书闻名，前几次接触，给卫辞的印象也是循规蹈矩，并无特别之处。

今日这般窥探……是苏婉清自己的意思，还是苏侍郎的授意？抑或是受了其他人的指使？

正思忖间，皇后娘娘含笑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卫家丫头，方才出去走了一圈，可瞧见哪处的荷花开得最盛？”

卫辞心头微凛，立刻起身，垂眸恭敬答道：“回娘娘，臣女愚钝，只觉得满池清荷各有风姿，含苞的清新，初绽的娇嫩，皆是天工造化。尤其东南角暖房附近，几株罕见的碧玉品种，更是亭亭玉立，别有一番意趣。”

她故意提了暖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赏花心得。

皇后点了点头：“你这孩子，倒有几分眼力。那碧玉睡莲确是珍品，难得你喜欢。”她话锋一转，似闲聊般问道，“本宫听说，你母亲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身子可大好了？”

来了。卫辞心知这是试探，亦是敲打。母亲“意外”受伤之事，虽尽力遮掩，但如何能完全瞒过宫中耳目？

“劳娘娘挂心。”卫辞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忧虑，“母亲已无性命之虞，只是仍需静养。太医说，需得精心调理些时日。”

皇后轻叹一声：“你父亲为国操劳，你母亲贤良淑德，突遭此难，实令人心忧。你们做子女的，更要体贴周全才是。”

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宫中规矩多，行事更需谨慎，莫要再添烦忧。”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卫辞深深一礼。皇后这话，既是关心，也是警告。警告她，也警告卫家，莫要轻举妄动，莫要再卷入是非。

看来，宫中至少皇后这一系，对卫家目前的处境是知晓的，态度微妙，既有保全之意，也有划清界限、不欲过多牵扯的疏离。

赏荷会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散席。沈月华带着卫辞向皇后辞行，皇后又温言嘱咐了几句，便让宫人送她们出宫。

回程的马车上，沈月华握住卫辞的手，低声道：“阿昭，皇后娘娘的话，你听明白了？”

卫辞点头：“女儿明白。宫中……不愿卫家此时生事。”

“你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我们母女在宫中，更需步步小心。”沈月华看着女儿沉静的脸，心中忧虑更甚，“今日……可还顺利？”她终究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卫辞反握住母亲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母亲放心，女儿只是赏了花，并未逾矩。”至于青石下的东西，以及那窥探的目光，此刻还不便对母亲明言。

回到相府，卫辞立刻回了听竹轩。关上房门，她第一件事便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她需要将今日宫中所见、所闻、所疑，尽快告知镜知哥哥。尤其是苏婉清可能的窥探，以及皇后看似关怀实则警告的态度。

刚提起笔，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缓一急。

是镜知哥哥那边传来的信号！

卫辞立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只灰扑扑的、不起眼的麻雀扑棱着落在窗台，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她取下竹管，麻雀立刻飞走。打开竹管，倒出一卷极细的纸卷。

展开，是娄镜知熟悉的字迹，内容却让她瞳孔微缩：

‘青石之物已取，太子已知。然东宫近日恐有异动，左相似已察觉账目线索引向，疑有反扑。苏氏女婉清，其母族与雍王侧妃有旧，需警惕。安国公府或已非全然稳妥，暂勿再深联。近日勿出府，等我消息。’

信息量极大！

太子已经拿到了消息和信物，这是好事。但左相察觉反扑，东宫将有异动？这意味着局势可能骤然紧张。

苏婉清果然有问题，其母族竟与雍王侧妃有旧！难怪她会出现在暖房附近，是雍王那边的耳目？

最让卫辞心惊的是最后两句——安国公府或已非全然稳妥！这是否意味着安国公府内部出现了问题，或者他们迫于压力改变了立场？镜知哥哥让她暂勿出府，形势显然比预想的更严峻。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左相的反扑会是什么？是针对太子查案的阻挠，还是直接对提供线索的卫家下手？东宫的“异动”又是什么？太子会如何利用这份账目线索？雍王那边，通过苏婉清，又知道了多少？

层层迷雾，危机四伏。

她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

！娄镜知在暗处运筹帷幄，太子在明处施压，但他们都有各自的局限和掣肘。卫家必须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她唤来青絮，低声吩咐：“青絮，你悄悄去告诉门房和管事的妈妈们，这几日若有外客递帖子求见夫人或我，一律先以母亲‘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婉拒。若有非要紧的拜帖或礼物，务必仔细核验来处，登记清楚，速来回我。”

青絮点头：“小姐是怕有人借拜访生事？”

“小心驶得万年船。”卫辞道，“尤其是与左相、雍王府有关联的人家，更要留意。”

“是，奴婢明白。”

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缓一急。

是镜知哥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