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雨水和奔跑带来的急促喘息灼烧着喉咙。
卫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过了几个弯,只凭着本能和对这一带模糊的记忆,朝着与相府、与起火客栈都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
怀中两本账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两团烧红的炭,又像是冰冷的秤砣。
不能停。陈伯断后,生死未卜。客栈的火光和追兵随时可能蔓延过来。她这副民女装扮,在深夜的街巷独行,本就惹眼,若再被盘问……
忽然,前方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伴随着提灯的亮光。
是巡夜的京兆府兵丁!
卫辞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到最小。
“……刚接到报案,悦来客栈走水,火势不大,已扑灭,但疑有人纵火,且有打斗痕迹,发现血迹……”兵丁的交谈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去了。
纵火、打斗、血迹……果然闹大了。
等兵丁走远,卫辞才从阴影里出来,手脚冰凉。陈伯……镜知哥哥说过会有人暗中策应,希望他能平安。
现在去哪里,回府?深夜独归,又一身狼狈,如何解释?况且,若真有人盯着悦来客栈,未必不会顺藤摸瓜查到相府。此刻回去,无异于将危险直接引回家中。
去找太子?深更半夜,她一个相府千金,如何能叩开东宫之门?
一个个念头都被现实残酷地驳回。雨丝细密,无孔不入,浸透了粗布衣衫,寒意刺骨。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疲惫感阵阵袭来。就在这时,她目光一凝,落在前方巷子转角处墙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刻痕上——三道交错的冰裂纹。
是镜知哥哥留下的标记!指引方向!
她精神一振,立刻顺着刻痕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刻痕断断续续,却始终指向明确,引着她穿过几条愈发僻静的小巷,最终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
门虚掩着。
卫辞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狭小的院落,安静无声。正屋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刚踏进院子,正屋的门就开了。娄镜知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戏谑的浅笑,。
“阿昭,”他声音清朗,带着熟稔,“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可不像你。”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和语气,卫辞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踉跄了一下。
娄镜知一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触手冰凉湿透,他眉头微蹙,手上用力,半扶地将她带进温暖的屋内,反手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温暖。炉子上坐着铜壶,噗噗地冒着热气。
“先换身干衣服。”娄镜知从一旁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女子衣裙,显然是早有准备,“是我的不是,没想到西市那边今晚会临时加派巡守,差点让你涉险。陈伯没事,受了点轻伤,已经安排到安全的地方了。”
他语速很快,却清晰地将情况交代明白,同时将一块干燥的布巾递给她。
卫辞也顾不上客气,转到屏风后快速换下湿冷的衣衫,用布巾擦着滴水的头发。隔着屏风,她急声道:“东西拿到了,是副本。方先生不肯给真本,说要见到能主事、确保东西直达御前的人才行。还有,他透露,账目牵连甚广,有‘宫中贵人影子’。”
“意料之中。”娄镜知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冷静依旧,“方老头谨慎了一辈子,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把底牌全亮出来。‘宫中贵人影子’……呵,果然不止左相和雍王这两条大鱼。”他顿了顿,“副本呢?”
卫辞换好衣服出来,将怀中紧紧护着的两本账册放到桌上。粗布包裹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些,边缘染着深色痕迹。
娄镜知拿起一本,快速翻了几页,眼神锐利如刀:“数目、名目、关联方……虽然只是部分,但已足够惊心。漕运、盐引、北疆军备……真是好大的手笔。”他合上册子,看向卫辞,“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东西现在是烫手山芋,你带不回府,也送不进东宫。”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卫辞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镜知哥哥,你既在此等我,必有安排。”
娄镜知笑了笑,在她面前,他很少掩饰自己的谋划:“明日宫中赏荷会,你母亲受邀,你多半会随行。这是个机会。”
“赏荷会?”卫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在宫里接近太子?”
“不是直接接近,那样太显眼。”娄镜知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太液池东岸,澄光水榭东南角的睡莲暖房外,有一方中空的青石。明日巳时三刻,太子请安后会惯例沿东岸散步,必经那里。你提前将消息和信物塞入石下,自会有人取走,呈给太子。”
连太子散步的路线和时间都了如指掌!。她更关心细节:“信物?什么信物能让太子信我?信里又写什么?”
“信物就用你母亲今日给你的那只翡翠镯子。太子见过你,认得你是卫相之女。信的内容,”娄镜知看着她,目光深邃,
“就写你受‘故友’所托,传递西市案关键证人‘方先生’的求见之请,证人手握真账,要求面呈殿下。附上账册副本中一两句最要害的摘录,以及‘宫中贵人影子’六字。镯子为凭。记住,你只是传信人,具体内情一概不知,亦不敢多问。”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方先生的藏身之处,我稍后会给你一个大致范围,写在信里,太子的人自有办法找到。真账到手,两账合一,便是铁证。”
计划周密,环环相扣。卫辞心中大定,有镜知哥哥在背后筹谋,她并非孤军奋战。
“我明白了。”她点头,又想起一事,“可我今夜未归,母亲那里……”
“放心,我已让人给卫府递了消息,用的是你之前约定的暗号,只说你在外处理‘绣品’琐事,偶遇大雨,暂宿‘闺中旧友’处,明早直接入宫相候。沈夫人虽会担忧,但见是旧约暗号,又知你明日要入宫,当不会大张旗鼓寻找。”娄镜知显然已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卫辞彻底放下心来,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和疲惫交织袭来。
娄镜知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的淡青,语气放软了些:“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隔壁房间已收拾好了。明早我会安排人送你到宫门附近,与你母亲汇合。”
他起身,走到柜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这里面是易容的膏脂和描笔,明早你稍微修饰一下面容,遮掩倦色。宫里那些女人,眼睛毒得很。”
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细心周全。卫辞接过扁盒,心中暖流涌动:“镜知哥哥,谢谢你。”
娄镜知抬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傻话。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快去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才是真正的硬仗。”
卫辞重重点头,抱着干净衣衫和那扁盒,走向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