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昼冰冷而直接的盘问,像投入滚油里的冰水,非但没能让惊慌的村民冷静下来配合,反而加剧了他们的恐惧和逃避。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笃信神灵与未知的村民,对于这种带着明显非自然痕迹的死亡,有着根植于骨髓的忌讳。他们看向尸体和阿亮女友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排斥,仿佛靠近一点就会沾染不祥。
“萍!快过来!离远点!”一个面相严厉的大婶挤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萍的胳膊,用力把她从那个哭得脱力的女孩身边拽开,眼神里满是“别多管闲事”的警告。
萍被拉得一个趔趄,脸上还挂着泪,她看了看需要安慰的女孩,又看了看满脸不容置疑的邻居大婶,以及周围村民投来的、同样带着催促和避忌的目光。她天性里的顺从和对“规矩”的敬畏占了上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季秉彝和地上的女孩,低声道:“阿彝哥……我、我先回去了……”便被大婶半拉半拽地带离了人群。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村民们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互相拉扯着,低语着,脚步匆匆地向后退去,眼神躲闪,不敢再看场中的尸体和几个“不祥”的外来者。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现场,转眼间就像退潮一样,人呼啦啦散了一大半。
闻昼刚要继续追问那个稍微镇定些的中年女人关于“轻微脚步声”的细节,就见人群轰然散开,只留下他们几个当事人和两具(一具是尸体)“麻烦”。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养尊处优惯了、不容违逆的脾气几乎要压不住,浅褐色的眸子里寒光闪烁,显然对这群愚昧村民的“不配合”感到极度不悦和……被冒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还在嚎哭不止的女孩身上。耐心彻底告罄。
“哭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锋利而刻薄,“除了浪费力气和惹人厌烦,你的眼泪能让他活过来,还是能告诉我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弧度,“继续吧,希望你明天还有力气这么哭。”
那女孩正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背过气去,猛然被这劈头盖脸的冰冷嘲讽砸中,哭声顿时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张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更深重的屈辱与悲痛。她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看真的要晕厥过去。
“喂!”季秉彝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女孩和闻昼之间,皱着眉看了闻昼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赞同。他虽然也嫌这女孩哭得烦,但闻昼这话说得太毒,简直是往人心口捅刀子。他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对抽噎得快断气的女孩说:“先别哭了,冷静点。我们知道你难过,但你现在是唯一可能知道阿亮昨晚最后情况的人。你想替他弄清楚怎么回事吗?”
或许是季秉彝相对温和的态度起了作用,也或许是闻昼那番话刺激后的逆反,女孩的嚎哭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剧烈的抽噎。她死死抓着季秉彝的袖口,像抓住救命稻草,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说,期间夹杂着大量的哽咽和重复。
“……昨天……铺好床……阿亮……阿亮他就很不对劲……他说觉得有人要害我们……看谁都像坏人……送来的吃的……他一口都不肯碰……也不让我吃……我、我太饿了……趁他不注意……偷偷吃了一块糕……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特别沉……醒过来……他就不在身边了……我听到外面有怪声音……出去找……就、就看见他……”说到这里,她又崩溃地大哭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季秉彝眉头紧锁。拒绝食物?感觉到被害妄想?突然的深沉睡眠?这和中年女人、年轻男人的说法基本吻合,他们都睡得很沉,但阿亮的反应显然更极端。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散去的村民簇拥着一个人重新走近。是阿赞汶。
村民们在他身后停下,保持着一段恭敬而畏惧的距离。阿赞汶步履平稳,面容依旧清癯平静,仿佛眼前这惨烈的死亡现场与寻常村落景象无异。他径直走到阿亮的尸体旁,垂下眼,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枯瘦但稳定的手指,轻轻抚向死者那双暴凸圆睁、死不瞑目的眼睛,试图帮他阖上眼帘。
就在阿赞汶伸手的那一刹那,季秉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阿赞汶那从陈旧僧袍袖口中伸出的右手手背、手腕,直至小臂被衣袖遮掩的深处,布满了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暗红色印记!那些印记并非纹身,更像是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的淤痕,或是一种天然生成的诡谲胎记,形状扭曲怪异,有些像古老的符文,有些又像蜷缩的虫蛇,在清晨的光线下,透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暗沉光泽。
这印记的颜色、那种仿佛活物蛰伏的质感,与他自己手腕上那个苦相十字架,何其相似!只是阿赞汶手臂上的,数量更多,面积更大,也更“成熟”?
阿赞汶的手指在死者眼皮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皮抖动了一下,却顽固地未能闭合,依旧狰狞地瞪着天空。阿赞汶收回了手,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且未能成功的小事。
但季秉彝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阿赞汶缩回僧袖中的手,又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灼热搏动的暗红十字架。他下意识地拿自己的袖子盖住了它,他总觉得如果被阿赞汶看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闻昼看到阿赞汶出现,村民重新聚拢但气氛更加肃穆诡异,而那个女孩除了哭泣和那点有限的信息外再也榨不出什么,便知道继续留在这里盘问已无意义。他冷眼看着阿赞汶检查尸体、村民们在阿赞汶的示意下开始寻找木板和粗布准备搬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份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极其明显。
他显然没有一丝一毫要帮忙处理这具可怖尸体的意思,甚至微微侧身,似乎想离这摊麻烦更远些。然而,就在两个村民有些吃力地试图将阿亮僵硬的尸体抬上临时找来的门板时,闻昼目光瞥向旁边的季秉彝,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季秉彝就感觉背后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推力。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去帮忙。”闻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淡而简短,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季秉彝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尸体上,心里瞬间把这位“酷哥”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你自己嫌脏嫌晦气,就让老子去?!但他此刻被推到了人前,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阿赞汶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根本没法拒绝。
硬着头皮,季秉彝只好上前,和另外两个脸色发白、显然也很不情愿的村民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门板边缘。尸体冰冷僵硬的触感隔着粗糙的门板传来,混合着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尽量偏开头,不去看阿亮那张狰狞的脸。
然而,比搬运尸体更让他紧张的是。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左手的袖子!帮忙抬东西,动作间衣袖很容易滑落。他不得不万分小心,一边配合着其他人的步伐,一边暗自调整手腕的角度,确保那粗糙的短褂袖子能牢牢盖住手腕内侧的暗红十字架。每一次动作,每一次衣袖的摩擦,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那抹不祥的暗红暴露在阿赞汶或任何可能识货的村民眼中。
好在,阿赞汶走在队伍最前面引路,步履平稳,手持念珠,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并未回头。他枯瘦的背影和那袭暗红色袈裟,在晨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季秉彝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尤其是那掩在僧袖下的手臂,心跳如擂鼓,搬运尸体的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几乎都被这随时可能暴露秘密的紧张感压过去了。
队伍穿过土路,绕过几处高脚屋,向着村子地势稍高、更靠近后面丛林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一座小小的佛寺。或者说,更像一个扩大的僧舍兼修行场所出现在眼前。
它并没有曼谷那些金碧辉煌的大佛寺的气派,显得十分古朴,甚至有些破旧。主体是一座比普通高脚屋稍大、但同样用深色木头和棕榈叶搭建的殿堂,屋檐下悬挂着褪色的经幡。殿前有一小片平整的沙土地,中央竖立着一座不到一人高的、灰白色的古老佛塔(chedi),塔身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周围散落着一些信徒供奉的枯萎花环和清水杯。佛寺一侧连着几间更简陋的棚屋,应该是阿赞汶的住所、厨房和储藏间。整个建筑群被一圈低矮的竹篱笆松散地围着,篱笆外是茂密的热带树木,显得幽静而偏僻,甚至带着几分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这里就是帕岸村的信仰中心,也是阿赞汶清修和主持仪式的地方。此刻,它将收纳一具带着非自然死亡印记的躯体。
村民们抬着门板,跟随阿赞汶,小心翼翼地穿过竹篱笆的简易入口,踏上了佛寺前的沙土地。季秉彝的心悬得更高了,在这里,在这种地方,他的秘密似乎更容易无所遁形。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更加谨慎地护住自己的手腕,
沉重的门板终于被轻轻放置在佛殿堂前阴凉处的沙土地上,阿赞汶背对着他们,面向殿内简易的佛像,继续低声诵经,并未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季秉彝如蒙大赦,几乎是和另外两个村民一起,用最快的速度、尽量不发出声响地退出了竹篱笆的范围。直到重新踩上村中的土路,感受到阳光照在背上,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臂,下意识地又拉紧了一下袖口,这才转身打算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下,那个苍白的身影正倚着树干,静静地站在那里。闻昼抱着手臂,浅褐色的眸子望着佛寺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冷冽疏离的气息。他显然一直等在这里。
季秉彝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这祖宗,使唤人搬尸体,自己倒在这儿乘凉摆造型?*他腹诽着,脸上却尽量保持平静,走了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闻昼已经将视线从佛寺移开,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去找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