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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娜娜,娜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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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秉彝听着萍带着哭腔的叙述,目光迅速在周围惊惶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眉头蹙起。他压低声音问萍:“丽莎呢?还有阿南,怎么没见他们?”

萍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噎着回答:“丽莎小姐,丽莎小姐本来也要跟我一起来看的,但是刚走到附近,就听见有人在说……说阿亮死得很可怕……丽莎小姐当时脸就白了,捂着胸口说受不了,头晕……阿南哥就说先送她回去休息,照顾她一下……”她说这话时,脸上只有对丽莎的担忧和对阿南“体贴”的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出异样。

季秉彝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即便明知这个帕岸村诡异非常,很可能并非真实世界,但看着萍这副全然信赖、毫无戒心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为这份单纯的盲目感到一丝无奈和惋惜。这姑娘的心,像透明的水晶,一眼就能看到底,却也脆弱易碎。

“你在这儿等着,别靠太近。”他对萍嘱咐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冷峻、已然进入观察状态的闻昼。闻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人一同拨开前面窃窃私语、却又不敢真正靠近的村民,向事发中心挤去。

越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腥与铁锈的怪异气味便隐隐传来。人群自动在某个界限前止步,形成一圈真空地带,只有村长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以及那个哭到脱力的女孩和被她死死拽住、面如土色的中年女人在场。

季秉彝终于看到了那个叫阿亮的男人的尸体。

他躺在屋子后面一片被踩倒的杂草丛中,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那张昨天还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凝固着一种极致恐惧到近乎狰狞的表情,双眼圆睁,眼球暴凸,瞳孔扩散,死死地瞪着天空,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可怖景象。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几乎咧到了耳根,却不是呼喊的形状,而是一种僵硬的、无声的嘶吼,嘴角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沫。

然而,这并非全部。眼前的男人,似乎正印证着某种类似的、超自然的恶意。

他的脖颈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深紫色的、像是被巨大而冰冷的手指狠狠扼掐过的淤痕,指痕深入皮肉,边缘甚至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仿佛连魂魄都被攥住了。但这并非唯一的伤痕。他的胸膛衣物被撕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的抓痕和淤伤,有些地方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色,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却散发出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他的四肢关节不自然地反向弯曲,像是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生生拧断。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的草丛并未因激烈的挣扎而大面积倒伏,只有他身下那一小片被压塌。仿佛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承受了无法抗拒的、来自某个不可见存在的猛烈袭击,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反抗。

季秉彝感到手腕上的苦相十字架印记猛地一阵灼痛,那热度几乎要烫伤皮肤。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几乎崩溃的女孩和瑟瑟发抖的中年女人。

村长正试图询问,但女孩除了哭嚎和断续的“我不知道……我醒来他就不见了……外面有声音……然后……啊啊啊!!”,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中年女人则反复念叨着“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睡得很死……”,眼神躲闪,极力想摆脱女孩的拉扯。

闻昼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用手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尸体的姿态、伤痕、周围的地面,甚至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屋檐和树枝。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证物。

眼前那具死状凄惨、带着明显超自然恐怖痕迹的尸体,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季秉彝的认知上。他确实经历过酒店的诡异印记、莫名其妙的穿越,也察觉到这个村子的不对劲,但那些更多是模糊的威胁感和心理层面的压力。此刻,死亡以如此直观、如此扭曲的方式摊开在眼前,带着传说中怨灵索命般的印记,冲击力截然不同。

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也有些发白。说到底,他芯子里不过是个大三学生,平时最多熬夜泡吧、刷刷沙雕剧,哪里直面过这种血腥离奇的命案现场?手腕上的印记灼烫感加剧,像在呼应着这浓郁的死亡气息,更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凝滞的恐惧和哭嚎。

“你,”闻昼已经站起身,不再看尸体,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瑟瑟发抖、拼命想把自己缩起来的中年女人。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环境下浸淫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事者。“昨晚什么时候睡的?睡之前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除了尖叫声,还听到别的动静吗?”

中年女人被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浅褐色眼睛盯着,更加慌乱,结结巴巴:“我、我吃了点东西就睡了……很累,一下子就睡着了……没、没听见什么……就是后来,好像有很轻的脚步声?我不确定……可能是听错了……然后就是那姑娘的尖叫了……”

闻昼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她的含糊其辞不满意,但也没追问,视线转向一直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存在感极弱的那个年轻男人。“你呢?”语气同样直接。

年轻男人似乎被他点名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我……我也睡得很沉。好像……好像做梦了,但记不清。惊醒是因为尖叫声……很大,很吓人。”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闻昼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到被萍搀扶着、依旧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的年轻女人(阿亮的女友)身上。她瘫软在萍怀里,头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除了崩溃的哭嚎和断续的“阿亮……阿亮……”,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交流。

闻昼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不耐。他讨厌失控的、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情绪宣泄,尤其是在需要厘清情况的时候。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那弧度很轻微,却将他骨子里的冷漠和对“无用”之物的嫌弃表露无遗。

季秉彝将闻昼的反应看在眼里。这位“酷哥”此刻展现出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聚焦于解决问题的效率感,以及因局面混乱、信息不全而产生的不悦。这种态度,在这种诡异血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奇异地让季秉彝自己那点慌乱和不适镇定了些许。

至少,还有个脑子清醒,哪怕态度恶劣的人在试图理清头绪。

“村长,”闻昼不再看那哭嚎的女人,转向同样面色凝重、不知所措的老村长,“昨晚他们四人的住处,是谁安排的?具体位置,相邻情况如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谁?除了这位小姐,还有谁接近过现场?”

他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关键,完全无视了现场的悲恸气氛和村民们的惶惑,只专注于拼凑线索。那份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在此刻混乱的帕岸村清晨,竟成了一种古怪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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