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秉彝在宿舍等到晚上十点多,笔记本屏幕上的单词开始像蝌蚪一样游动,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电脑上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又略显异常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
宿舍门被推开,赵晓峰走了进来。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轮廓,季秉彝抬眼看去,瞬间把所有问题咽了回去。
根本不用问。
赵晓峰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要迎战或撤退的僵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傻气的弧度。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投入了星子的深潭,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简直闪瞎人眼。
季秉彝挑了挑眉,忍住笑意,故作淡定地继续关他的电脑:“哟,回来了?图书馆闭馆挺晚啊。”
赵晓峰没接他这调侃,或者说,他根本没听进去。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东西,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整个宿舍,包括同样留在学校过暑假,现在刚打完游戏的另外两位室友,清了清嗓子。
那架势,不像要说话,倒像要宣布什么国家级重大科研成果。
“那个,”赵晓峰的声音有点干,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我……我和白欣怡,在一起了。”
宿舍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卧槽?!”“真的假的?!”“峰哥牛逼!!”的惊呼声瞬间炸开。另外两个室友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一个捶他肩膀,一个试图去摸他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
“请客!必须请客!” “脱单饭!规格不能低!” “烧烤!啤酒!今晚必须安排!”
按照赵晓峰平时吃进嘴里的东西热量把控极其严格的习惯,大概率会以“明天还要训练”或者“浪费钱”为由拒绝,顶多答应请喝个无糖可乐。
但今晚的赵晓峰,显然不是平时的赵晓峰。
他被起哄得耳朵通红,但眼神里的笑意藏不住,竟然大手一挥,十分豪爽:“行!走!东门老刘烧烤!”
这下连季秉彝都惊了。他看着被室友簇拥着、脸上挂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憨笑”的赵晓峰,内心感慨:爱情的力量,果然足以让一个严格控制碳水和酒精的健身狂魔,主动投向烧烤和啤酒的怀抱。
老刘烧烤摊烟气缭绕,人声鼎沸。赵晓峰果然点了啤酒,还给每个人都满上。他自己喝得不算猛,但显然心情极好,来者不拒。几杯下肚,话也稍微多了点,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听着别人调侃,自己只是笑着,偶尔点头,或者给白欣怡发条信息,这动作小心翼翼,表情却温柔得能滴出水。
季秉彝作为“幕后军师”,自然成了重点“敬酒”对象。另一个室友挤眉弄眼:“季哥,可以啊!深藏不露!快传授点经验!”
季秉彝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赵晓峰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季秉彝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季秉彝怀疑自己的肱骨要骨折。
“老季”赵晓峰的眼神因为酒精而有些朦胧,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挚得让人有点扛不住,“这次多亏你了!真的!你就是我亲,亲兄弟!不,比亲兄弟还亲!你就是我……”他似乎在搜寻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憋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其他两个室友则异口同声地说道:“义父。”
“噗——!”季秉彝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其他两个室友已经笑疯了。
“以后……以后有啥事,你一句话!”赵晓峰还在那表忠心,语气诚挚得像是要歃血为盟。
季秉彝一边咳一边摆手,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恋爱而智商情商似乎都短暂离线、只剩下满腔赤诚和感激的大个子,一方面觉得这场面滑稽得可以载入宿舍史册,另一方面,又莫名生出一种“儿大不由爹”的沧桑感。虽然他这个“爹”当得相当随意且不靠谱。
“行了行了,儿子,过了啊。”季秉彝好不容易顺过气,拍开赵晓峰铁钳般的手,“好好对儿媳就行。下次再有感情问题咨询。”他顿了顿,想到自己那套“买砖头书”的理论,实在没什么底气,“还是建议你多问问当事人。”
赵晓峰重重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敬爱情!”
“敬义父!”另外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室友也跟着起哄。
季秉彝哭笑不得,只能举杯应付。烧烤的热气混着啤酒的微醺,弥漫在夏夜的空气里。赵晓峰脸上一直挂着那抹有点傻气的笑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时那瞬间的眼神,温柔得与烧烤摊的嘈杂格格不入。
季秉彝慢慢喝着酒,看着眼前喧闹的场面。赵晓峰和白欣怡的“破冰”成功,似乎暂时驱散了“愿望”带来的阴霾,至少对当事人而言是这样。但李悠悠电话里那恐惧的哭腔,白欣怡冷静审视下的疑虑,还有他自己心底那份关于出国与“愿望”是否有关的隐忧,并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被这夏夜的烟火气、啤酒的泡沫,以及眼前这单纯而热烈的喜悦,轻轻地覆盖了一层。
但这层覆盖能维持多久?季秉彝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的赵晓峰,是真的高兴。而这份高兴,至少在这一刻,是真实且珍贵的。
他端起杯子,碰了碰赵晓峰又一次举起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