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悠地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冰冷而沉重。当白欣怡把李悠悠那番夹杂着恐惧与荒诞的推断,在空教室里向季秉彝和赵晓峰和盘托出时,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轻松的成分。
季秉彝脸上惯常的散漫神色凝固了,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机械地擦拭着,目光低垂,像是在消化一个远超预期的坏消息。而赵晓峰的反应则更为直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平日里看向杠铃片都带着坚定征服欲的目光,此刻却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白欣怡。
“李悠悠的铂金包,唐浩宇的车,我的研究生资格。”白欣怡的声音清晰冷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过两人,“现在,我想知道你们的是什么。当时,在那种情境下,你们许了什么愿?”
沉默在房间里膨胀。季秉彝率先打破了它,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率:“我……希望还能继续读书,研究生。专业最好别太无聊,学校……也别太差。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让家里太难。”
白欣怡点了点头,记录下这个“现实主义的愿望”,然后将视线转向赵晓峰。“晓峰,你呢?”
赵晓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双手握紧又松开,肌肉贲张的手臂线条显露出他内心的激烈挣扎。
“说。”白欣怡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弥漫开来。
“……没什么。”赵晓峰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一处磨损的地板缝隙,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白欣怡向前半步,拉近了无形的压力距离,“是没许,还是许了不能说?”
赵晓峰猛地抬起头,撞上白欣怡审视的目光。那一瞬间,季秉彝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难堪、焦灼,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但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挫败般地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嘴,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固执地守卫着某个秘密。
气氛降至冰点。白欣怡没有再追问。她看着赵晓峰,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抽离,最后只剩下一种程式化的平静。她点了点头,语气疏淡得像在对待一个实验中的不可控变量:“明白了。你们自便。”
她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再看赵晓峰一眼。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次对话,不欢而散,且留下了坚硬的隔阂。
随后几天,季秉彝明显感觉到赵晓峰的状态不对。白欣怡彻底切断了与赵晓峰的非必要联系,在健身房遇见也视同陌路。而赵晓峰,这个往日里仿佛只需要蛋白质和铁块就能充满电的人,变得异常沉默,训练时也常常心不在焉,对着空荡荡的卧推架发呆。
季秉彝心中的疑惑越积越多。赵晓峰的反应,远超一个“难以启齿的愿望”该有的程度。这更像是一种……触及了某种核心软肋的恐慌。
答案在一个闷热的深夜浮出水面。季秉彝被阳台细微的声响惊动,推门看去,意外地发现赵晓峰倚着栏杆,脚下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酒精的气息混合着夏夜的湿暖,扑面而来。
“峰哥?”季秉彝有些诧异。赵晓峰对体脂率的苛求人尽皆知,啤酒在他这里堪称禁忌品。
赵晓峰闻声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季秉彝的打扰表示不耐,只是晃了晃手里还剩一半的罐子,声音含混:“……坐。”
季秉彝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酒,只是静静等着。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赵晓峰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铝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他盯着漆黑的夜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自我厌弃:“她问我……许了什么愿。”
季秉彝“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我说不出口。”赵晓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当时……就他妈脑子一抽,想着……要是能有个女朋友就好了。”他飞快地说完,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烦躁,“是不是特傻逼?特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