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那一瞬间,李悠悠在后座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受惊的鹌鹑,唐浩宇紧跟着挤进后座,那架势不像坐车,倒像要给她当人肉缓冲垫。白欣怡也麻利地钻了进来,一反来时的聒噪,抿着嘴,一言不发。
季秉彝和赵晓峰对视一眼,一个认命地坐上驾驶座,一个沉默地拉开副驾门。
引擎轰鸣,这辆租来的SUV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片看似完好、实则让人脊背发凉的建筑群。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开出多远,季秉彝的目光就定住了。
前方,那个他们初来乍到、还曾驻足拍照的古旧牌坊下,已经空空荡荡。
之前那群人——那个气场两米八的黑框眼镜“逼王”,他那三个仿佛刚从保镖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的跟班,那个亮片短裙闪得能当信号灯的“人间BJD”,还有那个吞云吐雾仿佛在拍摄人生哲学大片的王哥——全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片亮片都没留下,仿佛他们只是众人集体幻觉里一段突兀又浮夸的插播广告。
只有一个人还在。
是那个扛摄像机的大哥。
他背对着路,蹲在牌坊的阴影里,正慢吞吞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器材。三脚架、镜头箱、反光板……动作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麻木,每一下都写着“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即使隔着车窗,季秉彝都能脑补出他脸上那混合着生无可恋和“赶紧结账走人”的表情。
车子不得不减速,小心地从他身边驶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两秒,车窗没关严,一句饱含了行业辛酸与人生体悟的嘟囔,被山风精准地送了进来,音量不大,却在车内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钱难挣,屎难吃……下回再接这种网红活儿,我他妈跟导演姓……”
“噗嗤——”
后座的白欣怡第一个破功,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季秉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赶紧目视前方,假装专心对付山路。
唐浩宇表情扭曲,想笑又觉得似乎不该笑,最后化成一声含糊的咕哝。
连副驾上一直绷着脸的赵晓峰,都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像是也被这句朴实无华的真理戳中了某个荒谬的笑点。
李悠悠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红肿的眼睛瞥向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蹲着的身影,极小声地、带着点鼻音说:“他……他还在啊。”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车里刚才那点因为荒诞现实而升起的微妙笑意淡了下去。
是啊,那位大哥还在。还在那个“正常”的、需要为五斗米折腰、会抱怨“屎难吃”的世界里。而他们呢?
车子彻底驶过牌坊,将无人村甩在身后,开始爬坡,驶上蜿蜒的盘山公路。
直到这时,紧绷的神经似乎才敢稍微松弛一丝丝。白欣怡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好像要把肺里积攒的教堂血腥味和灰尘都吐出去。然后,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瞬间照亮了她还残留着惊悸的脸。
她聚精会神地开始查东西,手指划拉得飞快,完全忘了自己来时关于“移动物体上看手机有害健康”的谆谆教诲,那专注劲儿,仿佛手机里藏着宇宙的终极答案。
季秉彝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说话。
山路弯弯绕绕,白欣怡坚持查了好一阵,直到又一个急弯袭来,胃里一阵翻涌,她才不得不脸色发白地放下手机,闭眼缓了缓。
“怎么样,白女士,查出我们是去了漫威片场还是克苏鲁片场没?”唐浩宇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声音却还有点干。
白欣怡没睁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别提了……全是废话。我现在看‘无人村旅游攻略’都觉得像神秘组织的接头暗号。”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睁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粗略估算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你们知道吗,”她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从我们踏进那个鬼地方,到刚才逃命一样滚上车……满打满算,才过去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唐浩宇声音拔高,“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肌肉记忆都更新了好几轮!”
“可不是吗,”白欣怡掰着手指,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这点时间,平时够干嘛?刷几段短视频,排队买杯奶茶,听李悠悠吐槽你三次……结果我们呢?完整观摩了一场中世纪风格的神父发疯兼无差别攻击表演,参与了教堂障碍赛跑,亲手推倒了可能是关键任务道具的十字架,最后还人手一份‘到此一游’皮肤纹身和不明项链伴手礼……这行程密度,旅行社看了都要跪下求加盟。”
季秉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逐渐暗下来的山路,接了一句:“而且全程无购物,纯体验。”
赵晓峰闷闷地补充:“还没给好评的地方。”
李悠悠把脸埋回膝盖,声音闷闷地传来:“那个摄像大哥……他说的对。”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纯粹的惊恐或茫然,而夹杂着一丝荒诞脱力后的虚软。外面的世界似乎正在慢慢回归“正常”——崎岖的山路,越来越浓的暮色,远处依稀可见的零星灯火。但虎口那枚隐隐发烫的红色十字架,胸前冰凉的项链,还有口袋里那本封面裂开的《十日谈》,都在提醒他们,有些东西,已经 irrevocably(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唐浩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景色,小声问:“咱们……直接回城?”
季秉彝看了一眼油表,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三张魂飞天外又强打精神的脸,果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