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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日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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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李悠悠本来体力就不怎么样,脚下一滑,被地上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儿扔的碎石硌了个正着,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往前扑——连声“哎哟”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平时崴个脚倒也还好,可是现在可是在逃命啊。后面追着一个虎视眈眈挥舞着砍刀的疯狂牧师。

那位穿着铁灰色裙子的爱丽莎小姐正巧在她后头,她本来身后紧跟着发疯的牧师。那一刻,爱丽莎脸上的表情空白得像是刚格式化的硬盘。没有算计,没有恶意,甚至可能连自己手在哪儿都没反应过来,她就那么下意识地伸手,狠狠拽了李悠悠一把。劲儿使大了,方向还特别随心所欲。李悠悠被她这么一扯,整个人硬生生调转方向,正正好好对上了迎面劈下来的砍刀。

“我操——!”唐浩宇的吼声差点把自个儿声带撕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抬腿。时间像是被人恶意拉成了慢镜头。但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不像砍到人的声音,倒像谁一刀劈在了牛津词典精装加厚版上。

一道影子“唰”地凭空展开。是书。李悠悠怀里曾经出现过的那本《十日谈》,跟突然通了灵似的,从她怀里弹出来,硬邦邦地杵在她和砍刀中间,像盾牌一样替李悠悠护住了这致命一击。砍刀砸在书脊上,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书页哗啦啦翻飞,封面剧烈哆嗦。神父这一刀下去,愣是把书给劈开了,纸片子漫天乱飞。

唐浩宇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去的。他一把将李悠悠从刀口底下薅回来,死死按进怀里,喘气声粗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的拖拉机。“没事了……没事了……”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安慰怀里这位,还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而另一边。季秉彝已经冲到了祭坛跟前。他听见身后鸡飞狗跳,但愣是没回头。赵晓峰就在他斜前方。

当那声“哐当”闷响炸开时,赵晓峰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终于“啪”一声,彻底崩了。血“轰”地冲上天灵盖。他甚至没过脑子。一个箭步窜上祭坛,双手抱住那座苦哈哈的十字架,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一推。木制十字架发出一声令人愉悦的“咔嚓”。它晃了晃,非常识相地向前倒去。

下一秒,结结实实拍在了血迹斑驳的地面上。轰!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360度立体环绕播放。

灰尘腾空而起。基督像的脑袋在撞击中非常戏剧化地一歪,发出清脆的裂响。整个教堂,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神父的动作僵住了。他喉咙里的呼吸卡成了静音模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倒下的十字架,脸上那种狂欢节式的狂喜一点点碎成渣,像是被人从内部拆了脚手架。

空气,开始变得不对劲。没有圣光普照,没有阴风阵阵,没有任何五毛特效。就是声音没了。

那种始终笼罩在教堂里的、仿佛来自石头缝深处、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念经兼骂街的嗡嗡低鸣,在十字架倒地的瞬间,被人干脆利落地掐了电门。灰尘还在慢悠悠往下飘。血迹还在地板上假装自己是抽象艺术。花窗投射下来的冷光依旧很文艺。但空气,突然就“空”了。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烂尾楼。

神父彻底不动了。他手里那把砍刀还保持着挥到一半的pose,结果下一秒,“哐当”一声,从他指头缝里滑下去,重重砸在石地板上,还非常活泼地蹦跶了一下,滚远了。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教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孤单。

他慢吞吞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倒塌的十字架上。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疯狂。而是迷茫。那种迷茫,特别像一个人通宵复习以为能考满分,结果卷子发下来发现自己名字都没写。

“……不……”他喉咙里挤出个音节。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越来越破,越来越低,像是声带正在经历一场小型塌方。

他踉跄着往前走。没再看任何人。他扑倒在十字架前,不是攻击,是“扑通”一声直接跪了。神父整个人趴在那根倒下的木头上,双手死死抱住那尊脖子已经歪了的基督像,活像抱着自家走失多年的亲儿子。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一开始只是无声的震动,接着,哭声终于从他喉咙里炸了出来。

不是人类的哭。是那种野兽发现自己的窝被强拆了时发出的哀嚎。

“我……我明明是对的……”他语无伦次,额头一遍遍往木头上磕,“我只是……想让祂瞅我一眼……我就是……”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血,从他眼角渗了出来。像是有谁在他眼眶里开了俩微型红酒塞子,红线顺着深陷的眼眶往下淌,混着眼泪,滴滴答答落在木头十字架上。他抱着它,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旁若无人,哭得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辈子甭想拿到“感动上帝年度人物”奖了。

没人靠近。没人说话。季秉彝他们就站在原地,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文艺汇演。神父的哭声还在绕梁。不是那种向外扩散的声音,而是向内塌陷的,仿佛他整个人正被自己的肺管子吞进去。血混着泪,滴滴答答,落在木头上,发出一种细小却黏了吧唧的动静。

没有圣光,没有神迹,连个背景音乐都没给配。神父跪在那儿,抱着断掉的十字架,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哭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他再也没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一群误入镜头的无关群众。

而就在这一刻,拉力出现了。不是撞击,也不是撕扯,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退货服务”。脚下的石板突然没了重量,血腥味被迅速稀释,破碎的彩窗和高耸的拱顶像被一块巨型橡皮擦给抹了。世界被快速折叠、打包。

下一瞬,他们坐回了椅子上。结实又熟悉的木头触感从屁股底下传来。餐桌就在眼前,烛火烧得那叫一个岁月静好,身前的茶杯冒出了一点点的白眼,严谨得仿佛刚才那出戏只是下午茶的助兴节目。

乡村别墅的餐厅。那位表情严肃得能当尺子用的老妇人依旧站在桌边,双手交叠,腰杆笔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仓库物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你们刚才去哪儿野了”的疑惑。仿佛他们只是集体上了个漫长的厕所。

没人立刻说话。呼吸声此起彼伏,急促、紊乱,但特别真实。饥饿感还在,但已经不是唯一的主旋律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下意识去摸怀里的书。李悠悠摸了摸,那本被劈开的《十日谈》居然还在,就是封面裂了个大口子,像个无奈的微笑。

一片死寂。这不是劫后余生的轻松。更像是被强行从过山车上拽下来,脑子还在天上飞,腿已经软成面条了。

爱丽莎没抬头。她一直盯着桌面某个点,神情平静得像刚看完一份财务报表。她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倒像刚完成了一次索然无味的在线阅读。唐浩然瞪她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自己的眼眶,可是爱丽莎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愧疚,她只是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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