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重新回到了圣物室。他们在圣物室里待了很久。久到一开始还能清晰分辨彼此的呼吸声,后来连这种细节都开始变得模糊。神父没有出现。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存在感。通往上层的通道安静得不像是通道,更像是一道被遗忘的裂缝。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然后,身体开始追账。最先出现的是腿软。李悠悠几乎是贴着石壁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怕一旦放松就再也站不起来。唐浩宇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季秉彝几乎是同一时间意识到胃在疼的。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空感,像是有什么在内部被一点点掏空。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喉咙却干得发涩。
“……你们饿不饿?”不知道是谁低声问了一句。没人立刻回答。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们开始在圣物室附近翻找。不是慌乱地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不甘心的检查。壁龛后面、石棺旁边、角落里的木箱,全都被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没有干粮,没有水囊,甚至连能嚼的皮革都没有。
只有石壁。和石壁上生长的青苔。那是一层湿滑的、暗绿色的东西,贴着石缝蔓延,摸上去冰冷发黏。
唐浩宇伸手刮下来一点,摊在掌心看了看。“这……”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没人知道该不该吃。没人知道吃了会不会死。更没人知道,不吃,会不会死得更快。
赵晓峰站在入口处,背对着他们,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不到时间了。你们知道过了多久了吗?”
这句话让空气微微一沉。没有日光。没有钟声。甚至没有疲惫到昏睡的明确节点。时间像是被揉碎了,失去了刻度。
内菲莱靠着墙,眼神有点发散。“如果这是副本……”她的声音比之前慢了很多,“让我们困在这里饿死不给食物,应该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没人反驳。因为他们已经能感觉到:身体撑不了太久。Alice 和她的带教修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们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说的话有没有依据。“在修道院里,”Alice 迟疑地说,“有过长期禁食的情况。”
“但那是有水的。”带教修女补充,“而且是被严格监管的。”
Alice 咬了咬唇。“如果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秩序’……”她小声说,“那也许……食物本身,不是重点。”
“也许重点是,”她停住了,显然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被允许进食’这件事。”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皱了下眉。太模糊了。太像猜测了。没人能立刻接上。
几个人的脑子加起来,却像是被一层疲惫的雾罩住了,怎么都算不清。圣物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安全,也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先一步,走到了理性的前面。圣物室里的饥饿,不是“饿”这么简单。它像一种缓慢的腐蚀,从胃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起初只是空,像被掏走一块;后来变成疼,钝钝地拧着;再后来,那疼痛变得黏稠,像有一只湿冷的手攥住了内脏,时不时狠狠一拧,让人眼前发黑。
李悠悠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她靠着石壁,呼吸变浅,眼神涣散,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清醒。唐浩宇一直搀着她,手臂僵得发硬,喉结反复滚动,像在把某种冲上来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白欣怡的额角渗出冷汗。她试图让自己继续分析、继续推断,可每一次思路伸出去,都像撞上一层厚雾——理智被饥饿一点点削薄,变得脆,变得滑,像随时会碎。季秉彝靠在一处石龛旁,闭着眼,指腹按着太阳穴。胃里一阵阵抽痛,让他连呼吸都必须小心控制。他能感觉到自己变得不耐烦,变得暴躁,甚至开始对同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产生本能的厌恶——那不是情绪,是饥饿在抢夺控制权。
最可怕的是,饥饿会放大一切。圣物室本来就安静,但当你的身体空得发慌时,你会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你会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像砂纸刮过耳膜。你会听见某块石壁渗水的滴答声被拉长成无休止的敲打。颇有点风声鹤唳的味道。
赵晓峰站在入口处,肩背绷得像铁。他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发白,视线一次次扫过那条向上的通道,像是要把黑暗里所有可能的动静提前掐死。可越警戒,越焦躁。
终于,在又一次长到令人发狂的沉默后,他忍不住了。“不能在这儿等死。”赵晓峰开口,声音低哑,像磨过砂,“饿死算怎么回事?我们又不是来参加绝食比赛的。”
没人立刻回应。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对。也因为他们都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
赵晓峰继续道:“至少上去拼一下。要么找到吃的,要么找到新的线索。总比在这儿一点点熬到脑子坏掉强。”
内菲莱抬起眼,嘴唇干裂,声音却仍旧克制:“出去就会撞上他。”
“撞上也比饿死强。”赵晓峰的语气很硬,“再说——他不是没追到这儿吗?说明他也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句话像钝刀割开僵局。
季秉彝睁开眼,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走。”
唐浩宇看了李悠悠一眼,李悠悠轻轻点头,眼圈发红,却没有哭。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哭了。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前一刻,Alice忽然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圣物室的壁龛上,那些被布包裹、被匣子封存的遗骨与小物在昏暗里透出一种肃穆的冷光。她的喉咙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想……带一点圣物。”她轻声说,“如果它能震慑他呢?如果它能让他?”
“不能。”白欣怡几乎是立刻截断了她的话。
Alice怔住。
白欣怡的声音很平,却像刀子一样清楚:“你拿走它,就等于在这里制造‘不合法的行为’。”她抬眼,目光掠过壁龛,最后落回Alice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