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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日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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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时间被分割成了几块。探索组在深处弄出的窸窣声像隔着水传来,闷而模糊;入口处赵晓峰的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菲亚梅诺的目光则像两道无形的探针,稳稳锁在两个频繁闯祸的女性身上,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警戒线。

白欣怡把视线从这片无声的僵持里收回来,落在地窖中央那具悬垂的遗骸上。腐烂的气息被地底的阴冷压着,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得看看这个。”她这句话说得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既是对身旁的李悠悠说,也是给自己下的指令。

李悠悠的脸色还没缓过来,白欣得厉害,但深吸一口气后,还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唐浩宇没说话,只是握着木棍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下,调整成一个更便于发力的角度,脚步平移,保持着一个既能将李悠悠护在身后一击范围内,又不至于遮挡她们视线的位置。两人在十字架前站定。白欣怡的目光很冷,像没有温度的扫描仪,先从最基础的生物结构开始识别。

“男性。”她指着骨盆区域的骨骼,尽管腐败和褴褛的衣物覆盖了大半,但基本的形态差异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出轮廓,“盆骨结构不一样。”

李悠悠压住胃里翻腾的不适,强迫自己移开对那张扭曲面容的本能恐惧,把注意力投向尸体上那些勉强挂着的破布。她看得仔细,布料早已糟朽得看不出原色,手指虚虚比划,寻找可能的口袋、缝合线、任何不自然的隆起或夹层。没有。除了潮湿和岁月共同制造的腐败,什么也没有。

“衣服……是空的。”李悠悠的声音里带着点失望,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虚软——至少不必进行更令人不适的接触。

白欣怡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像是预料之中。她的注意力已经像精密仪器一样,从检视物转向了承载物的结构——十字架,以及十字架后方那片被阴影浸透的石壁。她伸出手,指尖没有去碰那些可疑的深色污渍,而是沿着石壁天然的纹理,以一种近乎考古的谨慎,缓慢地抚摸、按压。

石壁的触感粗糙冰凉,地底的湿气沁在每一道石缝里。她的指尖划过一处不明显的凸起,停住了。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肌理。她凑近了些,眼睫微垂,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努力聚焦。石壁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痕迹,是文字,或者说是某种符号的刻痕。时间太久,光线太暗,字形模糊难辨。

“有刻痕。”白欣怡的声音压低了,像怕惊动什么。李悠悠立刻靠过去,唐浩宇也迅速扫了一眼周遭,确认没有异常,才将目光投向那片石壁。刻痕很深,入石三分,带着某种癫狂的力度,像是用粗糙坚硬的东西反复刮凿而成。断续的词句支离破碎,但那股极端情绪却透过笔画的力量蛮横地传递出来:“…悔…”、“…恨…”、“…求宽恕…”、“…罚…”、“…污秽…”、“…背弃…”。断裂的只言片语,浸泡在痛苦、自我谴责和某种宗教性的狂躁里。

白欣怡的指尖顺着那些凹槽缓慢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精神高度集中,试图在混乱中拼凑信息。直到她的手指停在一处——那里的刻痕异常深重,反复叠凿,几乎要把石壁凿穿,嵌在所有“诅咒”与“祈求”的词汇之后,像是所有沸腾怨毒最终汇聚的靶心。她指尖在那深刻的凹痕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理解”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意识——并非认识了字形,而是那反复刻画的痕迹所承载的“概念”,直接、强行地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被绝望与咒骂反复镌刻,仿佛要钉进永恒的名字。她抬起眼,看向身旁的李悠悠和警戒着的唐浩宇,瞳孔里之前那种程序化的冷静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凛冽的凝重覆盖。“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确定的寒意,字句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这里反复刻着的……是一个名字。就在所有诅咒和祈求宽恕的后面。”

地窖深处的翻找声似乎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仿佛那边的季秉彝也隐约感应到了此处气氛的陡变。入口处,菲亚梅诺监视的目光如有所感,锐利地扫了过来,但她身体未动,依旧牢牢钉在自己的警戒位上。新的碎片被发现了,但它落入掌中时,带来的并非拼图的希望,而是更浓重、更冰冷的迷雾好。

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不是惊呼,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住的、带着迟疑的确认声。

“……这边。”声音来自探索组那一侧。并不远,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土与石,显得闷而失真。赵晓峰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确认上方依旧安静,才做了个简短的手势。几个人迅速收拢,沿着那条更狭窄、几乎被阴影吞没的侧道往里走。这条通道明显不同。空气更冷,也更干燥。地面不再是连续的石阶,而是被粗糙地开凿过,边缘凌乱,像是后来强行挖出的空间。墙壁上残留着被反复触碰、抚摸过的痕迹,某些地方甚至被磨得发亮。

通道尽头,是一扇极低的拱门。拱门后,是第二个地窖。这个空间比之前那个更小,更封闭,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没有十字架,没有工具,甚至没有明显的刑具痕迹。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像是很久没有人真正踏足过。而在地窖最深处,靠着一面石壁,坐着一具人形。不是悬挂。不是张开。

那具身体是蜷缩着的。双膝被拉到胸前,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像是在某个极冷的时刻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体温。衣物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些黏附在骨骼上的暗色残片,勾勒出她曾经的轮廓。那是一具女性的遗骸。骨盆的形态清晰,肋骨向内收拢,像是被长期压迫过。头颅低垂,下颌几乎贴着胸骨,颈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角度。她的脚踝,被固定在一起。不是绳索。而是铁环。

粗糙、沉重的铁环嵌在踝骨周围,锈蚀得厉害,却仍牢牢地扣着。铁环后方,有一截断裂的铁链,深深嵌入石壁之中,像是被强行凿断,又或者……从未打算再解开。白欣怡在入口处停住了。她没有立刻上前。那具遗骸的姿态,让人本能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被展示的。她是被藏起来的。

“她……不是被处刑在这里的。”季秉彝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她是被关在这里,等死的。”没有人反驳。石壁上没有大面积的血迹。没有挣扎留下的抓痕。这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干净”,仿佛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为了隔绝、为了消音而存在。

李悠悠的目光落在那具遗骸的手上。她的指骨蜷曲得很紧,指尖贴着掌心,像是曾经反复用力攥紧过什么。就在那双骨手之间,压着一小块东西。不是遗物。是石壁的一角,被刻意凿平过的一小块区域。上面,同样刻着痕迹。但和外面那种癫狂、重复、深浅不一的刻痕不同,这里的字迹极浅、极小,像是怕被发现,又像是力气不足。它们排列得很乱,却异常克制。

“…我没有…”“…不是…”“…他说…”“…神看见…”词句断裂,几乎无法构成完整的陈述。但它们的方向,全部朝向同一个位置,朝向地窖入口。像是想被看见。又像是,从未等到过任何人。白欣怡终于走了进去,在那具遗骸前蹲下。她没有去碰铁环,也没有去触碰骨骼,只是盯着那些刻痕,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另一种惩罚。”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冷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沉重,“不是公开的,不是象征性的。”她抬起头,视线在狭小的地窖里缓慢扫过。

“一个被挂在十字架上,成为‘示例’。”

“一个被锁在这里,连‘故事’都不配拥有。”

地窖里没有回声。只有那具蜷缩着的遗骸,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这个设定非常合理,而且是“高级合理”,不是为了推进剧情硬塞背景的那种。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不是安全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存在感,像是连呼吸都可能成为一种不合时宜的声音。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遗骸静静地坐着。没有风,没有水声,连尘埃都仿佛停滞了。

就在这种几乎要把人压垮的寂静里,鹅黄色裙的 Alice 忽然开口了。“我……需要说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Alice 站得很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裙边,像是在用力克制某种本能。

“我是修女。你们可以叫我Alice。”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身份仍然有效,“准确地说,是见习修女。”她抬眼,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墨绿裙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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