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被吹散的乌云里透出来,热意停在身上,几乎要将他冰凉的身子也点燃。
钟烃取下了那片红色的花瓣,递到他的手中。
倏忽间,林遇真发觉自己的呼吸频率惊人的升高,灵魂似乎也从身躯里急不可耐跳出来,开始以一种奇妙的第三者视角看着自己的双手,试图用一种更冷静的自己去接管这具身体。
装得满满的行李箱失了支持力,朝一旁斜斜地倒了下去。
林遇真紧紧地盯着钟烃,他穿着短裤衬衫,还打着一条明黄色的领带,不羁中又透着半丝板正,榛子一样的瞳色随着天光在云层的穿行而变化,那惯用的深情像是纯冽的酒,格外醉人。
那眉眼一如既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又一个夏。
他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会在某次校友聚会,那种总会有人发社交平台的无意义社交,他们俩脑袋发热报了名,最后的剧情一定会走向互相嘲笑。
也有可能是某次酒会,两人共同戴上虚假的面具,觥筹交错,客气寒暄。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平常午后,他离职了,钟烃开车,世界上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那么多的人,而两人就这样在一个奇怪的地图软件上随机匹配,最终在这寻常中重逢。
所有的预演彩排都失了作用,他心中闪过转身的念头,又重新埋进心湖中。
眼角好像有些湿润,方才未落的雨滴似乎是又落了下来,卧蚕上的小痣上掠过一颗冰凉的水珠。
钟烃错开眼神,带着一身阳光走上前,手上递来一张心相印。
太丢人了。
林遇真接过面巾纸狠狠地按住眼角,转过脸去。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艰涩,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却是始终没有看钟烃。
钟烃开口:“怎么会赔本,最近我快赚翻了好吗。”
“那很祝贺你,希望你的事业越来越好,蒸蒸日上。”林遇真依旧看着手上的纸巾,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熊,淡淡的香气萦在鼻尖。
林遇真好像瘦了些,那张脸本来就小,现在眼睛又潋了一池清水,像是受委屈的小动物。
“我要取消行程。”他斩钉截铁地说。
钟烃摇摇手机:“真的吗?你看你去帕米尔,我去瓦罕,我们俩又是认识的人,一起同行不是挺巧?”
他顿了顿,又开口:“你现在可是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刚才在聊天的时候就惜字如金,是因为你的时间很宝贵按照分钟收钱吗?”
“不如你时间宝贵。”林遇真退后半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车上,语气带着疏离,“我只是误触的,你实在不信的话我可以去机场给你找监控,我没有找到违约金条款,如果需要赔偿的话你可以带律师来找我——”
他好久没说这么一长串话了,没想到说到一半手就被按到了车上。
金属的凉意顺着衣服爬到身上,把体温带得更低了些,风好像停下了,也有可能是他忘记了呼吸,那阵熟悉的味道还带着熟悉的柑橘调,但好像不再是橘子或橙子了,变成了更清新的柠檬。
他不得不止住话头,想要挣脱那有力的手,身体却无意识地朝着那熟悉的气味靠近。
这距离太近太危险,他甚至能看见那领口下滚动的喉结。
眼前人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他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竟然还带着些委屈。
“你就这么想要拒绝我?”
耳根有些痒,还有些烫,说不定早就不争气的红起来了。
“不。”
“那就一起出发吧?好不好?”钟烃话音刚落就非常绅士地行了一个礼,像是突然想起了他那长得要死还带封号的法律名,“最近怎么样?怎么舍得出来休假?以前跟你一起出来和你约时间可不容易……”
他顺手拎起林遇真的行李箱,好像那只是一个小玩具。
林遇真有点想抢回那个行李箱,毕竟那上面贴满了两人一起旅行时留下的托运标签。
“你还在用这个?”
林遇真不想回他,开始掏出手机和那个稍微一动就会跳转的地图开始斗智斗勇。
这个行李箱就像被施了咒语一样幸运,没有任何小偷强盗对这个不起眼的布制行李箱起过兴趣。
“你还自己去了堪察加?不是说好一起去的?”
这人怎么眼神这么好?
“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份,就是我们分手后吗?”
空气又沉默起来。
林遇真记得自己在那个没有信号的小木屋里住了三天,窗外是喷着白烟的火山,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鲸群在海上喷着水柱,跃出水面又落下,茫茫无际的荒原上空无一物。
他举着手机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信号,熟悉的头像就在屏幕上,他手里那个对话框总是编辑到一半又删去。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
删掉。
[看,没有你我也可以一个人自己走很远。]
又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