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对着自己,笑脸盈盈,“那不行,小琴叶歌声清甜,我还没听够呢。”
教主沉吟不语,头微偏,“是吗,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不同于在外人面前的温和有礼,长睫根根分明,如同乌鸦之羽,扑闪间带着寂寥的风声细语。
幽灵一般飘过来,“明明是上等补品,却放在眼皮底下不吃,你还是鬼吗?你还是你自己吗?”
童磨后退两步,金扇遮住半张脸,语调托长,“啊咧...我在对自己使用激将法吗”,真有趣。
他语气轻佻,“吃又如何,不吃又如何,我还没饿到见一个吃一个的地步。”
教主微微一笑,喉间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从下巴沿至脖颈,在莲纹道袍上流淌出一道暗红的河流。
“现在不吃,之后早晚也会吃,但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年轻女子之于鬼,如同鲜肉之于人,是上佳的营养品,随着年岁渐长,皮肉衰老,养份也消之殆尽,食之无味。
童磨当然清楚这一点,但他对琴叶的食欲却一日比一日衰减。
深深处,有个原因如同横梁诡异压在心弦上,时不时拨出从未有过的音调和声响。
然而,他不知情为何物,也就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不再去想如何吃掉琴叶,金扇挥去黑幕,掀开眼帘,见琴叶仍抱着伊之助,浓密的发丝随主人柔顺低垂着,整个人蕙质兰心。
她柔柔看过来,声音清浅,“教主大人,您醒啦?”
童磨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不久,才一小会儿呢”,琴叶歪头一笑,“我才给伊之助唱了三首歌。”
童磨瞥了眼伊之助,已经睡成了猪崽样,“难得他今日这么乖巧。”
琴叶闻言,贝齿不好意思地咬住唇瓣。
伊之助的确时常闹腾,有时饿了哭,有时睡醒也哭,抱着的时候,总是动来动去,好像已经迫不及待下地走路似的。
好在今天没再磨人,不然她在教主面前情何以堪,歌谣都唱不下去了!
这么一想,她又展露笑颜,轻轻对自己的孩子念叨,“伊之助今天好乖,一下就睡着了,真棒。”
童磨觉得琴叶对孩子非常娇惯,她耐心哄孩子的画面无论看了多少遍,都让他感到陌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童磨的食指从太阳穴处插进去,他咬着金扇,搅动脑袋里的回忆,并没有想起儿时和母亲曾这样相处过。
童磨抽出血迹斑斑的指头,脑袋上的创口迅疾复合,可心里却一直空空如也。
*
伊之助乖巧的时刻弥足珍贵,因为他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相当能闹腾。
童磨在室内开导信徒时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声,让他有些怀疑,若是将之拆吞入腹,肚子里是否也会发出这般聒噪的声音。
信徒也被吵得不行。
他本来对人生非常绝望,跪在教主大人面前痛哭流涕,但现在有个人比他哭得更大声,叫得比他更吵闹,叫他哭不起来,只想捂住耳朵等待暴风雨过去。
童磨见信徒干瞪眼,摇摇头起身,驾轻就熟地走到琴叶房间,见她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满脸歉意地望着他。
而伊之助则肆无忌惮地张着嘴巴,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童磨青筋突跳,若是信徒在他面前哭成这样,他定然雷厉风行送之登往极乐。
但伊之助,这只比巴掌大一点的小孩,压根不会说话,童磨不知道伊之助到底想干嘛,只能生出抚额的冲动。
“对不起,教主大人,伊之助的襁褓湿了,他觉得不舒服,就一直在哭。”
童磨撞见琴叶水汪汪不知所措的绿眼睛,挑了挑眉。
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么麻烦的小儿,她一个柔弱无助的姑娘为何要勉强自己辛苦照顾。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是伊之助,或许琴叶一辈子也不会想着要离开自己的丈夫。
她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童磨心底的不耐稍退,蹲下身,一笑如沐春风,“没事哦,小琴叶,你也是个头一回做妈妈,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孩子实在磨人,哄不了不如让侍女也帮帮忙,你总是一个人照看,不嫌累吗?”
琴叶连忙解释,“改桃小姐有帮我的,而且…教主大人,您太照顾我了,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童磨慷慨道,“没有关系,我创立的教会就是帮助可怜人的,小琴叶以后不必再说这种话了。”
琴叶见教主转身要走,忍不住出声问道,“教主大人,你要回房睡了吗?”
童磨背对着她,玩味一笑,“是啊,月亮已经出来了,小琴叶也快把伊之助好,歇下罢。”
他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出门后,身影如疾风,很快便到了花街。
别人来花街是为猎艳,童磨来花街却是来当饕餮的。
香艳而又难登大雅之堂的地方在夜里灯火通明,金光流转,消失的姑娘有的迷路,有的却已丧命。
童磨盘坐在月光下,揭开皮肉的同时,也揭开悲天悯人的伪装,漠然的眼底透露出些许嫌弃,“好好的姑娘家怎么留着一道这么长的疤。”
绕是如此,他讲话的语气和声调也没有分毫改变,“诶,就当本教主慈悲,收下了你,让你同我一起享受永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