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同情又富有善意的眼神令琴叶泪光一颤。
“多谢教主大人关心,您真的太仁慈了。”
童磨保持微笑点头,七彩瞳孔纯真无邪地盯着琴叶,俨然已经将她当做自己受苦受难的小教徒。
作为教主,长年接收崇拜极乐之信徒,他早已擅长将窥探秘密的弯钩不着痕迹地藏进低沉的嗓音里,穿进信徒的耳朵、喉咙、内心,引导信徒将腹中的苦水倾倒在他面前。
而他高坐于殿堂,虽觉得事不关己,也会仁慈地安抚这些脆弱无助的心灵,然后亲手送之远离苦难。
真是感人的双向奔赴呢。
童磨背着手,按照往常那样询问琴叶的过往,粗暴的丈夫,视而不见的婆婆…
他一字一句听完,丝毫没有不耐烦。
等琴叶黯然垂下眼,幽幽嗟叹,童磨指尖摩挲着扇子,正欲说出「请放心吧,琴叶小姐,本教主一定会将你送往极乐净土」的悲天悯人之语。
熟料琴叶话峰一转,翠眸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就柔柔弯起来,冲他毫无防备地粲然一笑。
童磨短暂地楞了一下。
她接着道,“所以真的非常感谢教主大人,遇见您实在太幸运了,离开那个家,我感觉从未如此幸福过,谢谢您!”
说罢,她双手合十,虔诚地朝他拜了拜。
童磨愣了愣,现在这样就幸福了吗?
难道,她不想要极乐之乐吗?
霎那,童磨意识到自己的呆滞,掩饰地咳嗽几声,“众生皆苦,让大家走向幸福之路,是我的使命。”
琴叶充分认同侍女小姐的话,对教主大人由衷感叹,“您真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是的呢,就是这样的呢。
童磨享受惯了这样的赞誉。
然而,他听了她那么久的委屈,却迟迟从没听过她的索求。
她怎么还不求他将她渡往极乐呢?
童磨不解,只好顺着琴叶的眼神,看到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幼崽。
对了,昨天忘记问了,“它叫...?”
“伊之助,他才三个月大。”
“琴叶应该也还年轻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呢。”
“是的,教主大人,我还有五六个月就十八岁了。”
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带着孩子逃跑,真可怜啊,还好遇到了自己。
童磨感叹自己的善心和耐心,“你方才在唱什么?”
“是唱给伊之助的童谣,这孩子太闹腾了”,琴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到教主大人了吧?真是对不起...”
琴叶很担心会被赶走,这样冷的天,小小的伊之助会被冻坏的。
“它是有些吵呢”,童磨瞥了一眼琴叶,漫不经心道,“哭闹多了,会影响教徒们诵经祈福,可能会有意见哦,毕竟极乐教很少收留婴孩,大家都能想到是谁发出哭声哦。”
见这姑娘苦着脸啊了一声,童磨感觉自己在逗猫,等到她彻底惊慌的时候才帮她解围,“不如你再给他唱几首吧,总感觉它又要哭了。”
琴叶赶紧点头,生怕晚了伊之助真的哇哇大叫起来。
童磨满意地支起耳朵,笑眯眯听起来。
女孩天真的声音温软细腻,唱一首云朵,唱一首雨滴,唱狸猫一家,唱樱花树下,竟让他想起小时候,最初的回忆。
童磨生来就带着一双彩虹般的双瞳和一头白橡色异发,父母见状,非但不担忧,反而兴奋地给他披上神袍和水冠,摆在庙宇大殿正中央。
他们说,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是神之子,为了普渡众生,才通过人类的方式降临人世。
因为各种不幸,长途跋涉来到极乐教的绝望教徒们信以为真,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倾诉各种各样的苦难。
过早的聪慧让童磨知道,根本没有极乐世界,所以,他不理解他们的悲伤,也不知道该怎样拯救。
父亲教导,「无论说什么,笑着点头好了,如果他太难过,那就跟他一起哭。」
母亲说,「记住,不要叫我母亲,你是神之子,你的使命就是引领信徒进入极乐世界。」
好的。
童磨做得相当之好:笑容恰到好处,言辞温柔动听。
是父母和教徒们再满意不过的样子。
后来,他的父亲跟几个女教徒厮混,母亲愤恨不已,握着刀子把父亲活生生捅死,他像平日看教徒那样,在旁边认真观察,从父母身上学到了最后一课。
原来,结束痛苦的办法,唯有一死。
不必勉强自己,做艰难痛苦的事,没必要让自己受苦受难。
如果活着痛苦,那就死掉好了。
可惜母亲手法生疏,捅了好几次才把父亲捅死,凄厉的声音传到年幼的他耳边,别提有多吵了。
所以他更喜欢瞬间剥夺生命,这样大家就不会感受到一点痛苦。
哦,对了,他还记得,当时血流到木板上,闻着真臭。
好在他后面变成了鬼,这种气味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也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侍女急匆匆跑进来,凌乱的脚步声将场景打破。
悠扬的歌声乍然中止,童磨尚未捡起得体的笑容,眸光变成寒刃。
“怎么了?”
侍女没想到教主也在这,被他陌生的冷脸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禀告教主,是琴叶小姐...的丈夫和婆婆追到寺庙门口来了,大吵大闹的,说一定要带琴叶小姐和孩子回去。”
什么?
琴叶如闻噩耗,欢快上扬的嘴角立时耷拉下来,像焉掉的荷花。
他知道她躲在这里了。
好不容易带着伊之助离开,才过一天,就要回到那个糟糕丈夫身边吗?
暴力的威胁犹如重锤,始终盘旋在琴叶心头,她不想,一点也不想回去!
可是,她不跟他回去,他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把教会扰得不得安宁,她又有何脸面继续待在这里呢…
怎么办怎么办,心里绝望呐喊,喊道双目失焦,却一直无法做出抉择。
百年来,这种无助的表情在童磨眼前出现过成千上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