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熟悉的小城时,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在远方,清冷的月亮代替了刺眼的阳光,川上薰无比熟悉这样的夜晚,比晴朗灿烂的阳光更让她感到安心。
玫瑰说,“其实【蟑螂小姐】这个名字也挺贴切,是不是?”
在电车上的一个小时,薰没有搭理在身旁晃来晃去的暗影。
坐在冰冷的公用椅上,她闭上眼睛,回想着在站台分开时夏油杰说的话,那个温柔的少年毫无保留地完成了对她的承诺。
她想起拒绝对方一同前往的请求时那个掺杂着担忧的眼神,微微抿唇。
直到身旁探来的一只手打断了她的思绪,川上薰蹙眉,睁开了眼睛。
电车抵达目的地时,黑发的少女拍拍衣角,站起身。
在她走出车厢后,不可见的丝线才骤然松懈,解开了对不远处某个男人的束缚。
没有在意身后骤然倒地的声响引起的突发骚乱,薰呼出一口气,向出口缓步离开。
她看到阳子阿姨站在站台外的身影,脸颊重新带上了笑意。
重新回到这个暂居已久的小城,川上薰感到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冷清,熟悉的人们重新审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陌生。
收回视线,薰眯起眼睛微笑,继续和阳子阿姨说着她半真半假的五日调查生活。
阳子阿姨的丈夫这段时间外出工作,她得以暂时借住几晚,避免了露宿街头的苦恼。
不久前的事故以居民区老化的管道和设施作为始作俑者,用能够以科学解释的幻觉和爆炸落幕,构成了一个令人唏嘘但听起来合乎情理的意外性悲剧。
但人们看向她的眼神却在诉说着,“我们恐惧你,但我们更怀疑真相”。
第二天,薰拒绝了阳子想要陪同的提议,独自回到校园,这样的眼神伴随着她踏出的每一个脚步,重而隐秘地落在她经过时骤然沉寂的土地,又在她转过身时响起夹杂着阴云的熟悉私语。
只不过这一次,空荡的教室里已经没有人再直视她的眼睛。川上薰穿过眼神闪烁的走廊,走进安静的职员办公室。
她看到桌角摆放的盆栽树叶耷拉着泛黄,有些枯萎了。松田老师坐在黑色的转椅上,手里拿着钢笔,稀稀拉拉摊开的书页旁摆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空气中有淡淡的烟草气味。
听到敲门声,转过头来时,薰看到了男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松田老师。”薰微微欠身,垂下了眼帘。
男人指尖怔愣,放下钢笔,摩梭着有些发皱的便服,“……川上,你来了。”
少女轻轻点头,唇角的微笑保持着和上一次见面时一致的弧度。
男人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身体如何?这段时间辛苦了。”
“和以前相比,幸运很多,已经痊愈了。”少女轻声说,视线扫过他沾着烟灰的袖口,“松田老师才是……这段时间,您幸苦了。”
她低垂眼帘,声音像沉寂的潭水,“关于那件事,我很抱歉。”
“不,大家都知道不是你的错。比起我,那些孩子的亲人才是……节哀。”男人顿了顿,艰难地说。
“是啊。”川上薰攥紧了衣角,“……节哀。”
掩唇咳嗽一声,松田拉开抽柜,拿出几张纸页,“和我们在电话里沟通的那样……川上,我查看过了,那是一所宗教学院啊,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松田老师,转校的事拜托您了。”
“是吗……”
男人欲言又止,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和任何一件曾发生的事故一样,决定离开时,往往比进入更加迅速而便利,仿佛养育少年们成长的建筑也渴望着看到她的离开。
同时一如既往的……仇恨会带来新的仇恨。
薰拿着转校材料,站在松田老师身后,低头看着地面。
不用抬头,她也能感受到刺向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么幽怨冰冷,看来损失了“女儿”这件有力的工具,让对面的人颇受打击。
亲情……薰心里感到有些讽刺。
“松田,我只是想和川上同学聊一聊。”
职员室外渐渐围起了人群,薰很讨厌像这样被人群圈住,就好像她是什么动物园的动物。
她听到女人阴沉的语调,这个熟悉的声音像刺手的银针,让薰回想起美菜看向她的眼神,手臂上一直未消的烫伤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她还会做些什么呢?但不论之后再发生什么,薰想,她已经拥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而现在,她要离开这个带给她许多噩梦的地方了。短暂的焦躁后,薰不可抑制的感受到了一丝放松。
只要她能够离开,只要她能够彻底与过去断绝联系……何况那些因她受伤的人也曾伤害过她。
“这是一个公平的结局。”
她听到玫瑰说。
一缕漆黑的丝线轻轻飘荡着落到女人的衣角。
“小岛老师,美菜的事大家都很遗憾,但请你先冷静一点……”松田压低了声音,按住对方的肩膀,关上了职员室的门。
薰没有再听他们的谈话。她抬头看向握住自己手腕,带她跑出人群的女生。
“井上…?”是班级里的保健委员。她记得她。
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穿着熟悉的制服,回过头时薰能看到她鼻尖上的浅色雀斑,是一种像梅花鹿皮毛上才会有的不规则的细密花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她时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怯懦和濡湿。
“松田老师让我送送你……”她小声说,似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唇角上扬,停留在擅长的弧度,薰看着她说,“嗯…谢谢你,这附近没什么人了,我们慢慢走吧。”
井上点点头,怯怯地看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
她们一前一后微微错开前进着,女孩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