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很长,寒意稳稳地待着,从早到晚。地铁一站一站拉过去,车厢里的灯白得没有温度。人群挤在一起,却各自沉默。通勤、加班、再通勤,时间像被压扁的纸,一层层叠在一天里。
我常常站在站台上犹豫——今晚要不要走。不是去往哪一个具体的地方,只是在“继续待着”和“离开”之间来回摆。出租屋的灯光很稳,却空;街道的热闹很吵,却短。身体已经习惯了疲惫,精神却还在找一个落点。
那个周末,同事们各自有约。我一个人出了门。不想说话,一个人坐地铁去了南锣鼓巷。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那里,只是隐约觉得,是不是热闹一点的地方,会比出租屋更像“活着”。胡同里全是人。烤鱿鱼的味道、糖葫芦的甜,有人挤在一起拍照,有人蹲在路边数零钱。
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步没有目的,脑子却空得出奇。直到听见一个声音。那种一响起,记忆会瞬间跳回高中的笑声。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周野站在不远处。他和几个同学挤在一起,手里拎着奶茶和不知哪家的小吃,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他先看到别人,又像是慢半拍才看到我。那一秒,胡同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实习。”我说。
“哦。北京挺冷的。”
“嗯。是挺冷的。”
我们都笑了一下。笑得礼貌,又带着一点点生疏。
旁边有人拉他:“走啊走啊,前面排队呢。”
他跟着往前挤了几步,像是被人潮推走。我站在原地,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下。如果就这样擦肩而过,好像也挺符合我们一贯的风格。我正准备转身往反方向走,书包带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一扯。
“喂。”
我回头。
周野又站在我身后。他气还没喘匀,额前一缕头发被风吹乱,眼睛亮得不像刚刚那个礼貌客气的“老同学”。那一瞬间,我几乎能看见他是怎么从人群里折回来的。
“你来北京……怎么也没说一声?”
我愣了两秒。
“……怕打扰你啊。”
“你什么时候开始要顾及我了?”
这一句把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认输似的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你转转。”
那语气自然得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他在车站对我说:“走,我送你回家。”
那天我们在北京走了很久。他带我钻进一条又一条胡同,跟我说哪家烤鸡翅是坑人的,哪家糖葫芦太甜,哪条小路晚上不要一个人走。他问我公司怎么样,领导凶不凶,有没有遇到变态同事。我把北京的委屈说得轻描淡写,他却听得很认真。
“那你会坚持下去吗?”他问。
“我也不知道。”
“但既然都来了,总得撑一撑吧。”
他没有劝我,只是从袋子里递过来一盒阿萨姆。
“给。”
那一瞬间我心里轻轻一震。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记得我喜欢什么。
夕阳慢慢往下落,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后来我们走进一条比较安静的小巷,人少了许多,偶尔会肩膀擦到肩膀,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还敢靠得很近的年纪。
走到一半,他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
“对了,我跟她分手了。”
我心跳停了一瞬,却还是笑着接了过去:
“哎哟,那你这是正式加入单身狗俱乐部了呗?”
他没有笑。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措,很轻,几乎透明,像是情绪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收好。
我晃了晃手里的阿萨姆。
“我可没空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