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后。
隋仞山向地牢中走去,想的是,白昱自幼长于江南温软之地,何曾见识过北方的苦寒。即便时令已入春,以他那副向来清癯单薄的身子骨,又怎能禁得住牢狱里的阴冷湿气。
隋仞山几乎不敢深想,这数月之间,白昱是否消瘦了下去,会不会像洇过的水墨画,黯淡了,形消影薄,就像北地寒冬里青翠褪尽的枯竹,只余一段伶仃的骨节。
一想到那样的情景,他便浑身做痛。
其实在收降金陵的那一日,他就想见他。
只是当时,骄傲不甘,还有报复的快感,种种复杂心绪绞在一起,让他不肯低下头看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在长安。在他的地盘。
但隋仞山并不觉得安心,反而生出更多纷乱的揣测,他想着,白昱那样一个饮食起居都精致到极点的人,骤然陷于这干燥冷硬的北地,会不会水土不服?
又想当年,即便是他这样体魄强健的,初至北方时也曾大病过一场。
想到这里,隋仞山心中更慌,更怕了。
他一步快过一步,千万般心绪堵在心口,盖过了近乡情怯的恐慌,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地牢昏暗,墙上开着的小窗呼呼地向里灌风,吹得他心头乱,越发看不看朦胧人影。
直到打开牢门,抵在矮榻前,走得不能再近了。
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白昱只穿了一件亵衣,裹着被子盘膝坐在榻上,他闭眼假寐,头发垂下来遮去半张脸,的确是冷,冻得他嘴唇发乌,还有一个原因是手脚的镣铐太重,若非必须,他一动也不愿动。
听到声响,他很慢才反应过来,没动,先闻着一股腥臭味,想着可能是巡查的侍卫,只是这侍卫太过邋遢了些。
就更不愿睁眼了。
那人良久也不走,他启了启干裂的唇:“阁下何事吩咐?”
那人仍一言不发。
可是怪了。
只得睁开眼来看。
就看见了八年后的隋仞山。
这一眼隔了整整八年,两个人俱是愣住,隋仞山先湿了眼眶,他看白昱还没什么表情,自己早早城池溃败,太丢人,太不堪,紧紧转过身去要往外走。
身后锁链拖曳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响声,隋仞山住了脚,就听得一声:“远明。”
声如故,人非旧。
隋仞山又要往外走。
白昱却紧紧追上来,连被子也未披,拖着一身沉铁枷锁,赤着脚陷入冷风与黑夜,抓住他又脏又臭的外大氅,又觉得不妥、不该染指,猛地松开手。
“你怎么来了。”他低着声道。
“我为何不能来?”隋仞山转过身,像刚吵完架生气似的语气,“你——”
他一看见白昱那双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隋仞山移目落在他乌紫的嘴唇上,伸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这人伶仃肩头,继续将话说下去,不觉嗔怪:“你怎么当了八年皇帝,反比从前还瘦些?”
白昱听完这句话,倏忽泪滚如珠,哽咽不语。
隋仞山手足无措,顿了顿,将他拥入怀中。
宫尚秋刚走至转角,恰将牢中这惊心一幕收入眼中。
还未等他收拾好措辞上前去,却听陛下惊呼一声。
原是白昱身形一晃,蓦然倒去。
宫尚秋疾步上前,隋仞山已是慌乱大叫:“来人!速传御医!”
白昱猝然双目上翻,四肢微颤,不省人事,绝非装病。
隋仞山抽刀斩断锁链,将人托抱于怀,向外冲去。
宫尚秋紧随其后,一时也慌了神,冷汗霎时透衣。这些日子雁后主由他全权看管,如今人在他眼皮底下出事,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