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画?!”
“……”
秋野一刻不敢耽误,一下推开身旁笑得残忍的米云,半搂起地上就快要闭眼的姑娘,替姑娘捂住了颈侧深不可测的伤口。“别睡……阿画,起来,我带你走,不要睡。”
“……”
秋野死死盯着阿画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有些费劲地将人托了起来,任由姑娘的半边身子都倾到她身上。
期间,她甚至一眼都不曾施舍给米云。
秋野一边带着阿画断断续续地走,一边摇了摇头,似乎是想甩掉脑袋中无时无刻不缠着她的尖锐鸣声。
身后,浑身都不是自己血的米云还站在原地,再往后,色彩浓艳的火焰张牙舞爪地抓住一撇绿枝,攀延着、逐渐向四周开始扩散。
秋野没有回头,眼下重要的该是她身侧几近昏迷的阿画。她怕阿画真的晕过去,从此再也醒不过来,只好一声又一声地叫着阿画的名字,一句又一句地说着“不要睡”。
相伴着过了几年的日子,秋野再怎么是个铁石心肠的禽兽,如今也狠不下心来看着阿画去死。
说来,还是秋野太大意、太得意了。
从前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从良知锦手下讨到一丝甜,期盼着逃出刘宅再也不要做个卑贱丫头,就自欺欺人地压过了嘴里的苦涩。
米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明明最清楚了;同样,“秋娘”是个什么人,米云也很清楚。
这一场大火,大太太房里的丫头是最苦的。没了老爷,偏偏还失去了主子,之后的路,无人能昧着良心说一句是“宽敞”的。米云最终调转方向、拿着瓦片刺向阿画,就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她,不得善终,便要拉下马上的人一同走黄泉路……
为什么?
其实秋野过去很久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米云要如此恨她?因为她看不见吗?因为,什么?
秋野咬牙眨了眨眼,眨去眼前的模糊,却又模糊。阿画的血乱七八糟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而她如今左肩的布料也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阵濡湿。
不知道走了多久了,不知道距离小门还有多远。
秋野转头去瞧阿画——不知道阿画能不能撑住。
就只差一点了。
“秋娘?”耳边忽地传来一声似近似远的喊声,有些陌生,却也烙印在脑海中那般熟悉。
秋野深吸一口气,循声望去,如她所意料,眼前停在小道尽头的女人,及其她身旁的丫头,不过一眼,秋野便能清晰地认出这人来——正是三姨太,倪子青。
“你……”倪子青几步靠近,瞧见她身上刺目的鲜血,难免倒吸一口凉气,视线转落到她身侧的阿画上,便蹙紧了眉头,“发生什么了?”
“……”
秋野咬着自己舌尖,尝到痛,方才清醒了些。尽管听清了倪子青说的这番话,她也没有什么力气能够再去回应女人了。只是轻轻抬眼,脸颊边的两道泪痕经这春风一吹,带来几丝彻骨的寒意。
秋野抿了抿唇,却已顾不上太多,几近恳求道:“三姨太,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
转瞬间,终于,左肩一轻。
秋野停留在风声萧瑟的竹林小道中,由左肩到下腹的布料彻底沾染上了血腥气,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肉上,本该是热的,可目送着三姨太的丫头——林好,背着阿画,逐渐模糊在她的视野里,不由感到一些凉意。
沉默片刻,她转身朝着刚才过来的路回去,好巧与那股狠心的热焰相对。
秋野是个极其记仇的人。
如今,她也只能盼望着米云不要投身火海,不过,米云此刻也应是站在大火之前,笃定她会回去。
……
秋野的确回去了。
双脚陷入泥泞的泥土里,再大步迈出去,踩得几滴泥点子飞溅,溅到她的鞋尖、或是裤脚上。她逐渐开始跑了,如刀子般使人难耐的风灌入她的喉咙中,割出数不清的口气,有血从中冒出来,于是血腥气就此侵占了她的口腔,不免发酸,更多是苦。
直到,黑凄凄的烟气开始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鼻腔,叫她苦不堪言地咳了几声,要将一整个肺都咳出去般。她的视力本就算不上好,又有浓烟阻碍,想识请身边来往狂奔的丫头,并不轻松。
她放慢脚步,有些烦躁地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浓烟,瞬间,偷得了一会儿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