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莫宁”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和我听说的不一样。”他说，“他说的那个莫宁，不会为了任何人回头。”
“他给我看你的录像，一遍一遍地讲你的事。说你狠，说你冷，说你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
他看着莫宁，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但你不是。”
莫宁没说话。
“莫宁”继续说：“你为了一个手下闯进冷库。你为了那个男人冒死跑进后山。你为了我回来。”
“我替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以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冷血，狠辣，不择手段。我学你的样子，学你的神态，学你走路，学你说话，学你笑。”
“后来我发现，我学不了你。”
莫宁看着他。
“因为你有的东西，我没有。”“莫宁”说，“你有想保护的人。”
莫宁沉默了很久。
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近。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等完全听不见了，“莫宁”才开口：“那个华国男人呢？”
“带走了。你的人送他走的。”
“莫宁”点点头。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莫宁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替他卖命？”
“莫宁”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不替他卖命，我能去哪儿？”他说，“这个世界，除了桑坤的庄园，我还能到哪。我会的只有杀人、监视、当别人的影子。”
他看着莫宁。
“我也想走。”
莫宁没说话。
“莫宁”闭上眼睛。
火光渐渐暗下去，打火机快没油了。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莫宁开口：“等这件事结束，我帮你选一条路。”
“莫宁”睁开眼。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什么路？”
天光微亮的时候，莫宁带着“莫宁”走出了后山。
一夜的厮杀、躲藏、逃亡，两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莫宁肋下的伤口结了血痂，一动就裂开，他干脆用外套紧紧勒住，勒得喘不过气来。
“莫宁”的左肩被简单处理过，但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有些晃。
山林边缘，晨雾还没散，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罩着前面的公路。
莫宁停下脚步，眯起眼。
雾气里有个人影。
一个人站在公路边上，一动不动，像是一直等在那里。
莫宁的手摸向腰间的枪。
走近了几步，雾气散开一些，那个人影变得清晰。
陈青。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张普通的脸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们。
而在陈青脚边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阿伦垂着头，看不清是死是活。
莫宁的脚步顿住。
“先生。”陈青看着“莫宁”开口，声音很平，“您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死在这里。”
莫宁看着他，没说话。
“莫宁”站在旁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侧过头，看着莫宁。
“你应该猜得出来，”他说，“是谁和我一起杀的你。”
莫宁的目光从陈青身上移开，落在“莫宁”脸上。
“莫宁”继续说：“他是最熟悉你的生活习惯，走哪条路，坐什么车，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有他帮忙，我也是很轻松就解决了你。”
他说着，抬手捂住自己左肩的伤口，那里正在渗血。
“现在，”他看着莫宁，“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好想帮你，可是我这里好痛。”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交给你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树上，看着莫宁和陈青。
莫宁没看他。
他只是一直看着陈青。
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没有温度。
陈青对上那双眼，背后突然窜起一阵凉意。
这双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亲眼看着那辆车冲进海里，亲眼看着火光照亮海面，亲眼看着打捞上来的遗体烧得面目全非。
不可能。
不可能。
“陈青。”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也是冷的。
“这些天，我调查到了很多事情。”
陈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莫宁说，“一边按照桑坤的命令办事，一边跟着我做事，到最后两边都想吞。”
他往前走了一步。
“做这些，不就是为了钱？”
陈青的脸色变了。
“你封锁了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莫宁继续说，“你也没给阿伦留退路，让他去看一条危险、没有任何收入的线。”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伦。
阿伦这时候抬起头来。
满脸是血，他看着陈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先生早就给我们留好了退路。”
“你却为了那些钱，杀了先生。”
阿伦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先生以前是信任你，才没有去深究你的事。可你呢？竟然是桑坤的一条狗。就算是他的狗，跟在先生身边这么多年，也该养熟了。”
他的声音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先生没有亏待过你。帮你善后，帮你处理那些烂摊子。你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他都知道。”
“陈青，做了这么多年兄弟。”
阿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从此刻开始，就到这吧。”
陈青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咬紧牙关，吼道：“都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如果你们经历过我的事，你们不一定比我好！”
莫宁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不管我有没有经历过你的事，”他说，“只要是威胁到我的人，我都会杀了他。”
“你有很多次机会杀桑坤。可你不敢。”
“你其实比谁都胆小，但又比谁都胃口大。”
“所以你注定成不了事。”
“你闭嘴！！”
陈青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举起枪，对准莫宁。
“先生，能杀你一次，就能杀第二次。”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语调。
砰——
阿伦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绑着的绳子，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陈青握枪的手，把枪口推向天空。
子弹打偏了。
“先生快走！”阿伦喊道。
陈青一脚踹在阿伦肚子上，阿伦没松手，陈青又踹一脚，膝盖顶在他胸口，阿伦还是没松手。
他像疯了一样，双手箍住陈青的手臂，死死不放。
“阿伦！”莫宁的声音变了。
他举枪，但周围陈青的人已经围上来，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莫宁矮身翻滚，躲到车后。
“莫宁”他捂着左肩，单手持枪，一枪一个，把最近的两个黑衣人撂倒。
枪声在山林边缘炸响，惊起一群飞鸟。
陈青终于甩开了阿伦。
阿伦滚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又要扑上去。
陈青抬起枪，对准他。
砰——
阿伦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冒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
“你……杀不了先生的……”
他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陈青的枪口。
砰——砰——砰——
三枪。
阿伦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但他没松手，他把枪口死死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流到陈青手上，流到地上。
“阿伦！！！”
莫宁从车后冲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
他举枪，射击，一个接一个，那些黑衣人倒在他脚下。
子弹擦过他的肩膀，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往前走，往阿伦的方向走。
“莫宁”在旁边掩护他，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陈青终于把枪从阿伦怀里抽出来。
阿伦的身体软倒在地，眼睛还睁着，看着莫宁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先生，快走。
莫宁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攥得喘不过气来。
莫宁和“莫宁”找准机会同时举枪，对准陈青。
砰
子弹一前一后穿过陈青的脑袋
周围的人已经倒得差不多了。
“莫宁”靠在车旁，捂着左肩，大口喘气。
“走。”他说，声音已经很弱，“桑坤的人……听到动静……要来了……”
他走到陈青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陈青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带着不甘和恐惧。
莫宁抬起枪，对准他的心脏。
砰——
又一枪。
然后他转身，走到阿伦身边。
阿伦已经不动了。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抱枪的姿势，眼睛半阖着。
莫宁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莫宁”靠在车旁，看着他。
他看见那个男人蹲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蹲了很久。
久到雾气开始散了，久到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走……”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弱了。
莫宁站起来，抱起阿伦的尸体，走向那辆越野车。
“莫宁”已经挣扎着爬进副驾驶。
莫宁把阿伦放在后座，然后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
车冲进晨雾里，往山下驶去。
后视镜里，陈青的尸体躺在公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莫宁”靠在副驾驶上，捂着伤口，侧头看着莫宁。
“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久？”他说
莫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突然从山坳里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莫宁”愣了一下。
他看着莫宁，看着那张冷硬的侧脸，看着那双被阳光照得眯起来的眼睛。
然后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那你欠我的呢？”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子继续往前开。
“莫宁”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