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安排的住宿在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家廉价宾馆。
莫宁按着地址找过去时,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扔给他一把钥匙:“309,四人间。晚上十点后热水限量,早上七点退房,行李可以寄存。”
钥匙上挂着塑料牌,边缘磨损得厉害。
莫宁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
309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对话。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窗那张下铺已经有人了,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正捧着手机打得火热。
对面床上堆着行李,但人不在。
还有一张床上坐着个瘦高个,戴耳机听歌,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没说话。
“新来的?”胖子头也不抬地问,“演什么的?”
“侍卫。”莫宁说。
“哦,跑龙套的。”胖子语气没什么起伏,“那边空铺,自己挑。提醒你啊,靠门那张床晚上漏风,靠厕所那张床有霉味。你自己看着办。”
莫宁扫了一眼。
选了靠窗的上铺——虽然高,但至少通风。
他把包扔上去,踩着梯子爬上去检查床铺。
床单还算干净,但枕头有股淡淡的头油味。
他皱了皱眉,把枕头翻了个面。
“喂,你叫啥?”胖子打完一局,终于抬头看他,“我是演酒楼掌柜的,有三句台词呢。”
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莫宁。”莫宁从床上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莫宁?没听过。”胖子挠挠头,“新人?”
“嗯。”
“那你运气不错啊,侍卫这种角色,好多人都抢呢。”胖子凑过来,“你是不是有关系?”
莫宁抬眼看他:“有关系会住这儿?”
胖子想了想:“也是。这破地方,蟑螂比人多。”
正说着,门被推开。
黄毛进来了。
看见莫宁,他脸色立刻沉下来:“靠,怎么是你?”
莫宁没理他,拿了毛巾和牙刷,去公共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更破。
瓷砖开裂,水龙头滴水,镜子脏得照不清人。
莫宁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
二十二岁,苍白,瘦削,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确实像黄毛说的,有点“细皮嫩肉”。
他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小,冰凉。
他接水洗脸,动作很快。
洗完抬头,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却冷得不像个年轻人。
“看什么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再看你也回不去了。”
***
晚饭是剧组统一发的盒饭。
领饭地点在宾馆楼下的小院子里,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
莫宁排队时,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听说今天张导又发火了,把演丫鬟的小刘骂哭了。”
“为啥啊?”
“说是走路姿势不对,像逛菜市场……”
“唉,张导就是严格。”
轮到莫宁时,发饭的大妈递给他一个塑料饭盒,又塞了双一次性筷子。
饭盒很轻。
他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打开。
两素一荤:炒白菜,烧豆腐,几片薄得像纸的回锅肉。
米饭倒是给得足,但干巴巴的。
莫宁盯着这盒饭看了三秒。
他夹起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
咸,油腻,肉柴得像在嚼木头。
他又尝了口白菜——没炒熟,还有生味。
豆腐一股豆腥味。
莫宁放下筷子。
“怎么,吃不惯?”旁边传来声音。
是白天那个瘦高个,端着同样的盒饭坐过来:“剧组盒饭都这样,将就吃吧。不然晚上饿。”
“嗯。”
瘦高个扒了口饭,“我跑龙套三年了,比这更差的都吃过。有一次在山上拍戏,盒饭是冷的馒头配咸菜,那才叫惨。”
莫宁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沉默了一会儿。
瘦高个边吃边看他:“你第一次拍戏?”
“嗯。”
“难怪。”瘦高个说,“看你吃饭的样子,感觉像在吃毒药。”
“味道差不多。”莫宁说。
瘦高个笑了:“我叫李岩,演家丁的,就一场戏,明天拍完就走。”
“莫宁。”
“知道,侍卫嘛。”李岩压低声音,“黄毛那家伙,你小心点。他有点关系,跟剧组的场务是亲戚,平时挺横的。”
莫宁扯了扯嘴角:“能横得过湄公河上的水匪?”
李岩一愣:“什么?”
“没什么。”莫宁扒完最后一口饭,盖上饭盒。
他起身去扔垃圾。
回来时,看见黄毛正跟几个同样染发穿潮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笑声很大,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
莫宁当没看见,直接上楼。
***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莫宁第一个起床。
洗漱,穿衣服——还是那身白T恤牛仔裤。
下楼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司机在抽烟。
陆陆续续有人上车。
莫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黄毛上车时,故意从他身边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莫宁睁开眼。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黄毛假笑。
“眼睛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莫宁说,“不过你这种质量的眼球,估计也没人要。”
黄毛笑容僵住。
车上其他人低低笑起来。
黄毛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后面去了。
车开了。
一路颠簸,二十分钟后到达影视基地3号棚。
棚里已经忙开了。
工作人员在布景,灯光师在调光,场务跑来跑去。
莫宁被一个助理带到化妆间。
说是化妆间,其实就是个临时搭的棚子,几张长桌,几面镜子,一堆化妆品。
“侍卫组这边!”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语气不耐烦,“快点快点,四个侍卫,自己找位置坐。”
莫宁坐下。
另外三个演侍卫的也来了,其中一个是黄毛——看来他也通过了。
化妆师开始给他们上妆。
粉底,眉毛,腮红。
动作很快,很粗糙。
轮到莫宁时,化妆师愣了一下:“你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打底。”
莫宁没说话。
化妆师给他画眉毛,手有点重。
“轻点。”莫宁说。
“啊?哦哦,不好意思。”化妆师放轻了动作,“你眼睛长得真好,都不用画眼线……”
莫宁说,“侍卫画什么眼线。”
“可是——”
“我说别画。”莫宁抬眼,从镜子里看她,“你见过哪个侍卫执勤还描眼线的?要去勾引刺客?”
化妆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不知怎么的,还是听话地放下了眼线笔。
化完妆,换服装。
侍卫服是深蓝色的,布料粗糙,穿在身上扎人。
腰带勒得很紧,配了把塑料剑。
莫宁站在镜子前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