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痛。
莫宁皱了皱眉。
耳边有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小宁?小宁你醒了吗?”
谁?
小宁?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发黄、带着裂纹的天花板。
墙角有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吊扇静止不动,扇叶上积着灰。
不是他的公寓。
不是任何一处安全屋。
甚至不是医院。
他尝试转动脖子,一阵剧烈的酸痛从后颈传来,让他闷哼出声。
“小宁!你醒了!”
一张脸凑了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憔悴,眼袋很深,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男人眼睛里布满血丝,此刻却闪着激动又小心翼翼的光。
莫宁盯着他,没说话。
大脑在缓慢重启。
湄南河、撞击、水、黑钻耳钉。
背叛。
然后是……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男人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动作有些犹豫,“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爸已经跟剧组请过假了……”
爸?
莫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下意识说,泰语,“水。”
男人愣了一下,没听清:“什么?小宁你说什么?”
莫宁这才彻底清醒。
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又环顾四周——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掉漆的木质家具,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窗外是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飘。
这不是曼谷。
这不是东南亚任何一个城市。
这是——
华国。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哎你别急!”男人慌忙扶住他,“慢慢起,慢慢起……你要什么?喝水是吗?”
男人转身去倒水
莫宁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瘦,苍白
手臂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指修长,但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不是莫宁的身体。
“来,喝水。”男人端着一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白色搪瓷杯回来,水温刚好,“小心烫。”
莫宁接过杯子,没喝。
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又抬头看男人。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换成了中文,“是谁?”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小宁……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我是爸爸啊……林国栋,你不记得了?”
林国栋。
小宁。
莫宁。
破碎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大脑——不属于他的记忆。
一个二十二岁、在娱乐圈底层挣扎的小演员。
一个母亲早逝、父亲重病、欠了一屁股债的年轻人。一个因为连续三天只吃一顿饭、在片场晕倒被送回来的……
废物。
莫宁闭了闭眼。
“我手机呢?”他问,语气很冷。
林国栋被他这种陌生的语气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赶紧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在这儿,在这儿。昨天送你回来的人一起拿回来的。”
莫宁接过手机。
“.....???”
这是一台老旧的按键手机,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发白,屏幕很小,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快磨没了。
牌子他没听过,大概是华国某个早就倒闭的山寨厂商。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背景是一个穿着廉价戏服的年轻人——应该是这个身体的原主,莫宁。
笑得很腼腆,眼神干净得愚蠢。
莫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快速按下一串号码。
陈的私人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断,又拨另一个号码。
阿伦的。
依然是空号。
再拨。
所有他记得的号码,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一个一个试过去。
全部是空号。
“小宁……”林国栋在旁边小心地问,“你给谁打电话呢?是不是剧组有事?我跟王导说过了,他说让你休息两天,不扣钱……”
莫宁没理他。
他翻看手机通讯录。
寥寥几十个联系人,备注都是“王哥(经纪人)”、“张导剧组李助理”、“医院刘护士”、“房东赵阿姨”……
没有陈,没有阿伦,没有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点开短信收件箱。
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的:
【王哥:莫宁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用?跑个龙套都能晕倒!导演气得当场换人!这月的钱扣一半!再这样你给我滚蛋!】
再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内容。
催债的、催房租的、剧组通知的、医院催缴费的。
莫宁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
第一,他死了。在湄南河,还不知道是被谁害死了。
第二,他重生了。在华国,在一个叫莫宁的十八线小演员身上。
第三,这个莫宁,穷,病弱,负债,有个重病的父亲,在娱乐圈最底层挣扎。
第四,他现在,就是莫宁。
“小宁……”林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试探,“你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咱们再去医院看看?爸这儿还有点钱……”
“不用。”莫宁睁开眼,语气冷淡。
他掀开被子下床。
身体虚软,但他撑住了。
走到墙边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