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听说大娘去旅游了?”秦禹迅速转移话题。
“嗯,半年前就走了,”秦野随口答道,“在家一个人待不住,说是要去环游世界。”
“站在外面聊什么呢?天这么热,快进来!”由佳的声音从别墅门口传来,带着爽朗的笑意。
“来了来了!”秦禹应了一声,伸手就去拉秦野,“哥,我们进去。”
可他怎么拉都没拉动,疑惑地转过头,就看见自家哥哥的目光正黏在旁边那个穿着粉色缎面裙的漂亮少女身上,眼神深得看不清情绪。
秦野反手把秦禹扯到身前,又把赵扶生拉过来,让两人面对面站着,语气是难得的正经:“生生,这是我弟,秦禹。”
“嗨。”秦禹懒洋洋地扫了赵扶生一眼,敷衍地挥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
“你好,我叫赵扶生,弟弟好。”赵扶生倒是落落大方,没计较他的失礼,主动伸出手,打算和他握个手。
秦禹听到“弟弟”两个字,挑了挑眉,又多看了她两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弟弟?我看你比我小吧,还是叫你妹妹比较合适。”
话音未落,他就握住了赵扶生的手,微微俯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轻佻的吻。
赵扶生脸上的笑容没变,等秦禹一转头,她就飞快地把手背往自己的后背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秦野恰好回过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赵扶生迎上他的目光,笑着白了他一眼。
令赵扶生没想到的是,除了她、秦野和秦禹之外,来参加聚会的人着实不少——由佳邀了好些相熟的邻居。
住在这片别墅区的大多是洋人,观其面相、听其谈吐便知,她们在成为养尊处优的太太之前,无一不是独当一面的事业精英。
她们语速快得惊人,赵扶生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当个安安静静的陪衬,可后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绕着秦家两兄弟转,那些她本就不太熟练的语法,听着就跟放鞭炮似的,吵得人脑袋发昏。
赵扶生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匆匆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她绕到户外泳池边,选了张躺椅坐下,刚歇没两分钟,旁边的椅子也跟着陷下去一点。她转头看去,竟是由佳的老公季淳。
这位中年男人,就算是在自己家里,也穿着一身笔挺规整的西装。许是常年在国外生活的缘故,他的国语说得磕磕绊绊:“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进去和大家一起聊吗?”
赵扶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放得轻轻的:“季淳叔叔,我英语不太好,插不上话。”
季淳听出了她的窘迫,语气倒是礼貌又温和:“我们一样,我的中文也很差。”
男人姿态从容,赵扶生却坐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介意我抽烟吗?”尽管是在自家地盘,季淳还是客客气气地询问客人的意见。
赵扶生摇了摇头。
季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从容地点燃。他吸了一口,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泳池,没再说话,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季淳。前两次碰面,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从没像这样聊过天。
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个气质温文尔雅的男人。有次听秦野提起他,评价也是性格温和,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
赵扶生还曾在网上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季淳的父亲早年不过是个普通中产,他毫无背景加持,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打拼,硬生生闯下一片天地,在外头更是被称作最想嫁的资产大佬。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里里外外都堪称完美的顶级优质男人,他的妻子由佳,却给他戴了顶扎扎实实的绿帽子。
“你喜欢秦野吗?”季淳叼着烟尾,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从鼻腔喷薄而出,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像蒙了一层看不穿的面具。
“嗯?”赵扶生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慌忙垂下眼睫,脸颊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绯红,带着点故作的慌乱,“叔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野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拔尖,人也素来有主意。前些年还带着点爱玩的毛病,不过我看,这些年在你们国内混得风生水起,还是个工作劳模。”他慢条斯理地碾灭烟蒂,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里,指尖碾了碾残留的烟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这话入耳,第一反应便是在撮合她和秦野。
可她也察觉到季淳这人并看不上秦野。
赵扶生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她慌忙摆着手,声音里带着点娇嗔的窘迫:“叔叔别说了,再说我都不好意思坐在这儿了。” 说着便站起身,裙摆扫过泳池边的躺椅,脚步有些慌乱地朝着别墅里快步走去。
刚踏入别墅内,脸上的红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定了定神,抬脚就打算去找秦野。
没走几步,就看到由佳迎面走来。她的视线在赵扶生年轻娇嫩的脸庞上短暂停留,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艳羡,随即扬起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上来:“是不是待着太无聊了?怎么不过去和大家一起聊聊天?”
赵扶生看着由佳,一身简约的休闲装穿在她身上,却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高贵。反观自己,费尽心思打扮的粉色缎面裙,此刻反倒显得刻意又局促。羡慕与自卑像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她的心脏。
她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挂着乖巧的笑:“由姐,上次来都没好好逛过,这次就出来走走,在泳池还碰到了叔叔。和叔叔聊了几句,才发现他性格这么温和,我还一直以为叔叔这人很严肃。由姐,你真的好幸福啊。”
由佳闻言笑了笑:“他啊,就是个闷性子,没什么情趣。还是秦野好,那孩子从小嘴巴就甜,以前最黏我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赵扶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好奇的模样,眨了眨眼:“是吗?我看他平时话也不多,原来还有这么粘人的一面啊?”
“那可不?你跟他还是相处的不够深。”由佳语气亲昵得仿佛秦野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男生。
她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话锋一转,“快到晚饭时间了,你会做苹果派吗?”
见赵扶生摇了摇头,由佳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厨房走:“我教你,秦野超爱吃这个的,他应该没跟你说过吧?” 她脚步不急不缓,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熟稔,“你要是想多了解了解他,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这话一出,赵扶生心里越发奇怪,那些之前被忽略的不对劲的细节,瞬间全冒了出来。
初见时,在饭桌上由佳和秦野之间那股刻意装出来的陌生感,恐怕季淳早就察觉到了端倪。
上次来别墅做客,由佳对秦野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恐怕也是演给季淳看的。既然她早就打算和秦野撇清关系,今天又何必特意拉着她说这些?而且从客厅到厨房,明明有近路,她却特意绕了一大圈,好像是在专门找她。
不对,不是今天。
赵扶生猛地想起,上次跟着秦野来这里时,秦野临走前故意对她做了些亲昵的小动作,那时由佳的脸色就有些失态。
如今这番不着痕迹的炫耀,说白了,不过是女人的嫉妒心在作祟罢了。
由佳舍不得季淳的财富地位给她带来的优渥生活,又放不下秦野身上的青春活力带来的新鲜感,一心想着两头都要。
赵扶生指尖摩挲着苹果冰凉的表皮,心里暗暗冷笑——季淳那副深沉内敛的样子,真的会任由她这般拿捏吗?
由佳刚把烤好的苹果派端上桌,管家就掐着时间,将一道道丰盛的晚餐摆了满满一桌子。
刚凑过来的秦禹看得微微一愣,随即大声夸赞道:“哇,这么多好吃的,看着就馋人!”
由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慈爱:“多吃点,你们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客气。”
她率先挑了块卖相最好的派放进秦禹碗里,特意提高了音量:“小禹,这是你由姨亲自做的苹果派,你去英国上学也有两年没吃到了吧?快尝尝,味道有没有变?”话音未落,又不动声色地给秦野碗里也添了一块。
秦野勾着唇角,礼貌地道谢:“谢谢由姨。”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赵扶生身上,慢悠悠地开口:“刚刚跑哪儿去了?半天没见人影。”
“由姐教我做苹果派呢。”赵扶生话音刚落,对面的秦禹就促狭地挑了挑眉,挤眉弄眼道:“哦?那你的手艺呢?怎么没见端上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由佳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她头一回做,没掌握好火候,下次多练几次就顺手了。扶生你说是吧?”
赵扶生配合着点了点头。
秦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你喜欢吃苹果派吗?”
赵扶生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完全吃不来这甜腻腻的玩意儿,一口下去,甚至不如路边三轮车上卖的老面馒头实在。
“还可以。”赵扶生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没那么喜欢就别做了。”秦野放下刀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里的宠溺浓得快要溢出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犯不着自己动手受累。”
这是开始入戏了?赵扶生心头微动,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尖上:“那你打算给我做一辈子吗?”
“噗——”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对面的秦禹却听得一清二楚,刚喝下去的红酒猛地呛了出来,剧烈的咳嗽声瞬间打破了餐桌的平静。秦野对面的由佳,自然也没漏过这话。她没抬头,握着刀叉的手却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一直坐在主位没怎么说话的季淳,这时慢悠悠地看了过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温和地打趣道:“这是……已经在一起了?”
赵扶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头埋得快要低到碗里去,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跟他在一起了。”
好不容易把这个暧昧又尴尬的话题揭过去,赵扶生拿起刀叉,切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刚咬下一口,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
秦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沉声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赵扶生摇摇头,含糊道:“没事儿。”
秦野却眼尖地瞥见她指尖的伤口,眉头瞬间拧起:“手怎么弄伤的?”
赵扶生小声说道:“切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一点小伤,不碍事。”
秦野顿时沉了脸,语气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责备:“真够笨的。”
赵扶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抱怨道:“你就知道说我,也不知道关心一下我。”
由佳见状,立刻摆出女主人的架势,朝旁边的佣人吩咐道:“快去把医药箱拿来!”又转向赵扶生,脸上满是歉意,“都怪我,光顾着教你做派,都没注意到你受伤了,真是抱歉。”
赵扶生连忙摆手:“由姐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
桌上的洋太太们听不懂中文,依旧聊得热火朝天。
季淳偶尔插两句话调节气氛,倒也没人留意这边的小动静。
秦野拉过赵扶生的手,小心翼翼地拆开创可贴检查伤口,又重新帮她包扎好,柔声问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赵扶生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凑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我想吃你碗里的。”
秦野耳根一热,嘴上嫌弃地啧了一声,手上却麻利地把自己碗里的烤虾剥好壳,递到了她唇边。
两人旁若无人的甜蜜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是心思各异。
等这餐饭结束,赵扶生无意间瞥了一眼,注意到秦野碗里那块苹果派,自始至终,都没有被碰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