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岫云坐在马背上,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肩膀僵硬了片刻。
他抬手拍了拍马脖子,仰头对她笑道:“云儿,我放了缰绳,你自己遛马试试。”
栗岫云按他教的方式,轻轻控制着马儿溜达,很快把季衡留在身后。
他又在试图把这茬略过去,她知道即使自己再继续追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索性不问了。
为什么对卢长明如此讳莫如深?
溜达到马场边缘,她调转马头,往凉棚的方向走回去。
她虽然不乐意骑马,但真跨上马又特别认真,只是两天时间,已经可以控马了。
季衡叉腰站在凉棚前,看着一人一马缓步而来,一席浅碧色在阳光下泛着盈盈柔光,宛如荒野中的一片绿地,在暑日里,清凉润脾。
这样的美人在身旁,多么美好的事,为何要让那糟心的人来煞风景。
马至身前,他伸手去扶她下马,随即打开折扇为她扇风,眼神沉溺:“骑得越来越有模样了,再练习两日,便可以纵马驰骋了。”
栗岫云不回话,掏出帕子擦汗,三步并两步躲到凉棚的阴凉下,接过绿珮奉来的温茶,很是不满:“大暑日里让人骑马,简直可以纳入酷刑之列。我看你分明是故意折磨我。”
“冤枉,冤枉。”季衡连忙跟上,手上的扇子扇得更卖力了,偏头瞧着她喝茶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今儿就到这里,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冰圆子,还有冰酥酪,冰好的水果也有,你吃了,保证凉凉爽爽的。”
“那还等什么?绿珮,咱们走。”栗岫云闻言大喜,放下杯子即刻就走。
……
距离婚期仅剩一个月,按照京中习俗,义女出嫁需在义母家中待嫁,一来彰显义亲之情,二来也便于庄夫人教导她侯府的规矩礼仪。
这日,侯府的奴仆在绿环的指挥下,将几大箱笼的衣物、书籍、医具装车,准备随栗岫云一同迁往严家。
栗岫云与程青青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纳凉,喝着冰镇的酸梅汤。
程青青前几日同管事去看了内城的铺子,位置是很好,繁华富庶,往来皆是达贵。
可正因如此,她反倒有些犯怵:“云姐姐,内城的铺子是好,可日后接诊的都是权贵人家,我这性子素来散漫,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得罪了人可就麻烦了。”
栗岫云抿了口酸梅汤,沉吟道:“我也正有此意。内城非富即贵,穷苦人家的姑娘哪能轻易进来?倒与我的初衷相悖了。”
两人商议半晌,终是决定趁着在严家待嫁的这一个月,去外城找找合适的铺面。
外城市井繁华,百姓聚居,既便于招徕普通病患,也容易找到符合要求的学徒。
入住严家的日子倒也顺遂。
庄夫人特意为她收拾了一座独立的小院,院中种满了茉莉与栀子,清香宜人。
另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六个手脚伶俐的丫鬟伺候,特意嘱咐她,若是合心意,日后便可带去侯府做陪嫁。
几个仆从知道将来是在侯府夫人院里当差,都百般殷勤讨她的好。
栗岫云记不住那么多人,尽量表露出一碗水端平的态度,生怕若是太过偏爱某个人,引发其他丫鬟婆子的嫉妒,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等到入住的一应杂事理清、该见的人都见过后,已经是五日后了。
自打入严府起,每日里,晨起就按照严家的规矩,跟着两个未出阁的小妹妹一起去给庄夫人请安。
晌午后日头毒,便在房里同程青青查看牙婆送来的铺面资料。
京城偌大,找个合心意的铺子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难的是外城人流量大,好位置的铺面租金高昂,且不轻易转让。
易的是她们目标明确,既要靠近居民区,便于百姓就诊,又要远离嘈杂的集市,保证医馆清静。
此外,还需考虑铺面的格局,要有接诊的大堂、诊脉的内室、方便手术的静室、存放药材的库房,最好还能有学徒居住的偏院。
两人按着这个标准,在十来家铺子里精挑细选着。
程青青一边选着,手也不停下,连吃了两碗冰酪。
栗岫云劝她:“大晚上,少吃些冷的,对脾胃不好。”
程青青只讷讷一笑,吞下最后一口:“想着姐姐进了侯府,不能常吃到这些美食,就忍不住贪嘴了些。”
栗岫云拿扇子轻敲她头:“侯府那么大,还差你这间屋不成?你想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只管叫绿珮做便是。”
程青青摇摇头:“侯府是你的家,可不是我的家,我想好了,以后就和学徒们住在医馆,也好有个照应。”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青青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栗岫云摇了摇扇子,点了点头笑道:“那日后,我让绿珮做好,每日给你带来,现下就别贪嘴了。”
程青青大笑:“好,谨遵听栗郎中嘱托,少吃冷食,多多睡觉。”
话音刚落,窗外倏然响动,一声凄厉的猫叫撕破夏夜的虫鸣,尤为刺耳。
“是猫儿在打架吗?”程青青叹了一句。
但声音很快消散,虫鸣再次喧嚣。
栗岫云心有疑惑,等到程青青回房后,才摇着扇子走到方才声音传来的地方。
窗沿下放着两丛茉莉花,初看时并无不妥,细看时,有一新鲜的断枝。
啪——黑子落下。
“忠平,你既担忧她,何必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