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与宝玉二人昏迷两日,阖府上下俱都忙乱。贾政等人在外四处求医问道,王夫人等也在内求神拜佛,总是不一而述。
却说宝钗交待完薛蟠,自己也派了几个心腹老伙计出去寻前世里头那两位癞头僧跛足道。又有莺儿回来与她递话,说赵姨娘果然有些古怪:青天白日的,她那里房门紧闭,几个丫头婆子也都被打发了出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屋里做些什么勾当,连贾环都不许他进去。
宝钗便猜着些缘故,因道:“这赵姨娘果真心术不正,我只怕将来东窗事发,连累了另一个好人。”
莺儿情知她说的是探春,此事不被揭发还好,若果真抖露出来,只怕探春日后便不好过了。
正说着话,就见平儿远远地走了过来,于是两人便住口不说。宝钗先与平儿见礼过,便侧身让开路。那平儿眼眶里犹带着泪,道了句谢,也无心说些旁的,一径去了。
莺儿见此情形,不由叹道:“琏二奶奶如今这样子,倒不见琏二爷有多急,反倒是平儿姐姐整日哭的泪人一样。”
宝钗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只是心里可惜,因向莺儿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还是去看看老祖宗罢。”说着便带了莺儿往贾母院去。
其时黛玉正在这里。只是看宝钗来了,她心里便开心,忙忙起身迎了过来,又道:“鸳鸯姐姐方才回说老祖宗还不曾醒,咱们就在这外头坐坐,别吵了她老人家。”
宝钗看见她时,也不由得脸上露了点笑,点头低声回道:“我省得了。”又见黛玉神色略带了些疲惫,那心里就有些担忧,问道:“昨儿没休息好么?可是吓着了?”
一面问,一面瞥见湘云和香菱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又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两人说得高兴,竟是没发现宝钗来了。因此宝钗难免又问道:“还是她两个搅扰你了?我倒忘了昨夜云丫头也在你那边,两个人见了面一定又忘我了。”
说着,那脸上就有几分懊恼。
黛玉见她自己都是一脸倦容不说,还要挂心自己,虽然颇觉甜蜜,又觉十分心疼。因此伸手拉过宝钗,将她按在绣凳上坐了,又替她揉捏起额角来,说道:“都没有的事。不过见凤姐姐和宝玉这样,难免担心。”
话到此处,她又拿眼偷觑宝钗。
这时宝钗已经半阖了眼任她拿捏自己,于是她又说道:“我想起来小时候我身子不好,后头得了个癞头和尚并跛足道人舍了我个调养的方子,这才慢慢养了过来。我想他两个很有些方外高人的模样,不若你还叫外头人去打听打听,看有谁见过他们的没有。”
她才说道“癞头和尚跛足道人”时,宝钗便霍然睁开了眼,待她一席话说完,宝钗已抬手覆在了她手上不让她继续动作。
两人目光相对时,宝钗固是惊疑不定,黛玉却是坦坦荡荡。
半晌,宝钗方道:“怎么从前没听颦儿说起这事?”
黛玉笑道:“那我现下便说给你听了。”
宝钗便道:“既是颦儿提起,我只好立刻去办了。”
说着,却并不就走,只拿眼望着黛玉。
黛玉便问道:“是立刻去办,还是已经办了。你只从实说来罢。”
这一句几乎已经挑明了,宝钗并非蠢笨之人,再是不可置信,这下也不得不信了。
而在这不可置信外,她又忍不住生出十二分的欢喜来,难免心情激荡,只恨此刻跟前人太多,不能好好和黛玉一诉衷肠。这时候再见得黛玉眉梢带笑,她亦觉胸中舒畅快然。因此紧紧握住了黛玉的手,语气里偏又带了些无可奈何道:“颦儿早都知道,偏捉弄我不知道,瞒了我这般久,真真可恶。”
黛玉对上她那双热切的眸子,不必再说什么,便都懂了。两人都沉默片刻,黛玉忽然一笑,轻巧地转了转腕子,那手便从宝钗掌心里抽走了。她斜了一眼宝钗,故意哼道:“你难道瞒我的事少了?我倒有好多话问你,你只回去细想都瞒了我些什么。待此事了结,我再好好同你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