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另一处宝玉因听见黛玉处一众小丫头叽叽喳喳笑闹不止,心中好奇,便忍不住走了过来也要凑个热闹。见到是宝钗在此,他心中便有几分不自在起来,盖因宝钗本人他心中第一等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儿,然则每日里却也学那世俗碌蠹一般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令他好一番可惜可叹。
但他一则又慕宝钗之姿,再则又是初见灯影戏这等玩物,又实在舍不下就此走开,因此便也凑上前来问道:“这却是什么戏台子,我倒没见过的。”
听说他也没见过,黛玉便笑道:“奇怪奇怪,天底下竟也有你宝二爷不知道的事物。”
宝玉被她取笑,也不着恼,反而笑嘻嘻地上来拉了她的衣袖满口央道:“好妹妹,还请你赐教。”
黛玉便抿唇一笑,故意背过身去,两人闹了一会子,见黛玉只不肯说,宝玉没法,只得转过来请教宝钗:“好哥哥,这是哪里得来的稀奇玩意?”
宝钗笑与他说了,又见他二人行止间自比别个亲密,更有些默契,心道颦儿毕竟是个爱促狭人的性子,好在宝玉惯会做小伏低,也怨不得颦儿会中意于他。这一世没有“金玉良缘”的烦扰,她只要好好将养着黛玉的身子,想来黛玉应该是可以顺顺利利嫁与宝玉的。况且母亲前世就十分疼爱黛玉的,若是将来自己与她交好,正经认她做了妹妹,将来纵使林姑父去世、贾家败落,自己也总有名目从中设法周旋一二。
正思量间,忽听得黛玉问道:“二哥哥,你还没教我怎么玩这个呢。”
原来是黛玉见她在一旁独自出神,倒显得是自己和宝玉两人冷落了她似的,所以才有此一问。不知为何,她见了宝钗这样,心底竟隐约生出几分替她委屈的意思来。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倒是被吓了一跳,想她和宝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未曾有过替宝玉委屈的心思,怎么这薛宝钗一来,我倒巴巴地替她打抱不平起来?然而她又想道:宝玉毕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倒是这薛宝钗,我也不是为着她,只是因她孺慕父亲,待我也珍重些,所以才不想冷待了她罢了。
她自己胡乱想了一回,自以为心事已解了,便将此事丢开,只等宝钗演给她看。
宝钗不知她所思所想,见她发话,少不得亲自上阵,挑了个灯影人在手上,因问道:“颦儿可认得这是谁?”
黛玉还未说话,宝玉便抢道:“是个女将军!”
黛玉啐道:“谁还不认得这是个女将军呢?偏你多话,安静些罢!”
宝钗笑道:“今儿我为颦儿演的这出灯影戏便是说的一位女将军,名儿叫做樊梨花的。”
黛玉听了便知道她要讲的是“三请樊梨花”的故事,这折戏她倒也听过一回,只是那时候并不认真,只大意记得是个什么故事罢了。
宝钗因道:“今儿晚了,一则只怕我们这里太闹,倒扰了老祖宗她们,二则我们这里也没个通丝竹管弦、鼓板铙?的,三则我也唱得不好。因此便只略略演一段,但为博颦儿一乐便罢,不知颦儿觉得好是不好?”
黛玉便也作势点头笑道:“自然是好。”
宝钗闻言便也跟着一笑,转身往幕布后走去,先将那一个个山水花鸟搬上台来,又依次摆好殿宇桌台,布景完毕,原本黯淡的白布上便顷刻染了浓墨重彩,随后又取出两个小人儿,十指翻飞,语调悠扬,尾尾唱来:
“小女樊梨花,巾帼女豪家,习就道本实无差,有移山倒海法……”
黛玉也正襟危坐,但见明亮烛火映照下,那些个灯影人儿便好似活了过来一般,那女将威风凛凛,那敌将怒发冲冠,一时两枪对打,一时纵马疾驰,好不热闹。明明演的是场武戏,倒又配了段文戏唱腔,由宝钗唱来,却分明婉转动人,一时之间直教人觉得幕后之人应是个粉面娇娥才对。
一段演罢,黛玉仍自沉思,宝玉却未尽兴,拉着宝钗道:“好哥哥,再来一段,再来一段罢!”
宝钗但笑不语,只问黛玉道:“颦儿想什么呢?可是我耍得不好?”她这手艺原也是特地为黛玉学的,不若如此,又如何在黛玉心里留下点特别的印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