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虽不解其意,却也忙忙地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个抱着襁褓的奶妈子过来,一团赭红轻裘里裹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小女婴。那道士见了,也不避讳,直往奶妈手里接过女婴,拂尘轻扫,于袖中取出一粒褐色小丸喂于女婴口中,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脑地便钻进了肚里。他抱着女婴复又轻拍几下,不过片刻,那女婴呼吸便越渐平稳,慢慢睡下了。
众人见他如此行事,必是个有本事的了,是以也不敢多嘴,只站着听凭薛晏吩咐。
薛晏心中也正自苦,他与夫人一向恩情甚笃,除了王氏以外,竟再未纳过一房小妾,是以王氏所出子女他皆视为掌中珍宝,虽大儿子一向不成器,他也到底未曾真正责难过他,如今喜得爱女,却不想是这一番光景,只能顿首拜道:“还请道长相救!”
他行如此大礼,旁边的薛家下人也自跪了一地,那道士如何受得,连忙搀他起身,笑道:“我与老爷有缘,今日也正是为令公子而来,老爷可还记得我方才说的。”
薛晏点头称是。
道士便将那女婴归还与他,说道:“从今以后,老爷只当今日夫人所生是位哥儿便好,纵使余生孤苦些,但她生在富贵人家,这须也算不得什么,总好过病痛加身英年早夭罢!”
一言既出,便是定了那女婴终生。
于是,这位薛家长女摇身一变,只得领了个薛家二公子的身份于世上行走了。
说来也巧,那薛蟠虽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但这薛宝钗却生得玉雪聪明,博学强知,一派少年老成,三岁时便能出良言革新薛家商路,使得薛家蒸蒸日上。薛晏本就怜她身世凄苦,又见她如此,只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尽皆传授于她,每有闲暇,必定亲自陪伴幼女,悉心教导。
如此直到薛宝钗八岁那年,薛晏已从那青年道士口中得知自己寿限将至,只舍不下妻子幼女,心中愈加悲苦。可惜他那长子并不是个靠得住的,是以他只能将家族重业皆付予幼女,又亲自挑选了几个忠心不二的积年老仆,令他们好生帮衬着二爷管理家业,凡此种种一应安排妥当,方才放心撒手去了。
薛晏这一去,长子薛蟠实实在在伤心了一场,些许收了心,不似往日只知混玩。宝钗身份在薛家也只他和母亲并一个宝钗乳母和一个贴身丫鬟知晓,至于当日接生的一干婆子们,早被薛晏各使了一笔银钱远远打发出去了。薛蟠素日在外虽是个霸王行径,到底在家里还知孝顺母亲,怜惜幼妹。虽然父亲偏心,他却也并无不满,只因他亦知幼妹身世,因此嘴上不说,心里也愈偏爱宝钗多些。
如今父亲去世,他自以为家中可依靠者不过自己一人,正待苦恼时,就听族老宣读亡父遗言,言明家中一应大小事务皆由母亲幼妹裁断。寻常人听了此言必是要怨愤不平的,但薛蟠听了却是喜不自胜,只觉自己是做哥哥的,宝钗也不大好管他,母亲也向来溺爱他,这下子既不需要他操心家业,又有本钱供他吃喝玩乐,他哪里能不万分欣喜的。当下便乐滋滋地磕了头领了父亲遗命,不过几年光景,更加落得个纨绔子弟的做派。
近日来,因薛家在金陵事业有成,京都里的旧人却闹得分账不均,宝钗本不欲阖家上京,但架不住母亲思念都中亲人,哥哥又喜京都繁华热闹,只得依了他们打点行囊一道进京去了。
虽如此,宝钗心里仍旧存了一桩心事,你道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