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她如此说,也就作罢,转而问道:“但这智能儿有如此手段,你也不怕她将来正经做了大哥哥的房里人,令你不安生?”
其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原不该说这话,但一来她已经历前世,见过宝钗那时为夏金桂不胜烦恼的愁态,怕宝钗这时又“重蹈覆辙”。二来她深信紫鹃为人,莺儿跟着宝钗又知道许多内情,所以并不防她两个。
然而宝钗却是被她这话惊了一跳,先看了紫鹃一眼,见紫鹃只是低着头当没听见,这才又看向黛玉。
黛玉体察她心思,笑道:“你只看她做什么?难道在扬州那会子你还不知道她的心?”
宝钗自然知道紫鹃一心只有个黛玉,其实并不相干。但凡事只要涉及黛玉,她便总瞻前顾后,事事只求小心些罢了。
紫鹃因听得说到自己身上了,不好教她两个为自己起了嫌隙,这时便道:“天冷,我先回去给姑娘取件大衣裳披着。”
说着一径去了。
宝钗一时不及相留,因向黛玉笑道:“倒不是我多心,只是颦儿觉得若哪日赵姨娘的事情败露,三妹妹会如何呢?”
黛玉横她一眼,道:“能如何?三妹妹自幼是养在舅母跟前的,做姨娘的犯了错,还能攀扯到她身上不成。”
宝钗叹道:“理是这么个理……”
一语未毕,黛玉已经接道:“你又要说了,三妹妹向来心气高,最恨她姨娘自己不尊重,整日里学着那些市井里的撒泼算计,连累她被那起子小人背地里都看轻了她,时常嚼些舌根,风言风语都飘到了她那里。”
宝钗道:“颦儿果真是明白人。这府里既是这般景象,咱们又如何能不担心的呢?”
黛玉冷笑道:“你倒是个好哥哥,宝玉不及你远矣。”
她心知宝钗与探春素来亲近,亦知宝钗实是个女孩儿,又最是端正守礼之人,自然不会是源于对探春有什么私情才会如此上心。只是她想到自己一腔心事难以表白,偏宝钗此时还一无所觉,一门心思只为探春谋划,不免就有些幽怨不平,所以才说出这句话来。
才一说完,她又有些自悔不该如此,因此不待宝钗答话,自己又忙岔开话道:“要我说你有什么主意趁早儿告诉了我,我能帮的,自然帮你们做了。”
宝钗分明见她恼了,却不知她为何而恼,又听她说要帮忙,虽合乎自己心意,但到底是开解黛玉要紧。因此忙道:“可是我哪里说错了话。惹得颦儿不开心?或是颦儿觉得我方才太过小心,不该避讳紫鹃姐姐?若是前者,还望颦儿大人有大量,饶我一遭,与我指点分明,我下次再不犯了。若是后者,改日见了紫鹃姐姐,我好生同她请罪。颦儿觉得可好?”
哪知她越是小心赔罪,黛玉却越觉心酸。既气她不懂自己的心,又庆幸她不懂自己的心。
原来黛玉既知林海遗命,又知宝钗身份,想将来只徐徐图之,以宝钗待自己之心,自己若说愿意嫁她,既能为她遮掩,又能得她庇护,这两全其美之事,她应当不会相拒。但她待宝钗之心,却又远不止于此,总盼望宝钗与她两心相同。又怕宝钗觉察出自己两分心思,被宝钗所见弃,因此不敢露出一二,只能以姐妹知己情近之。
今见宝钗只不过为她一句酸话就如此着急,又不免想到,究竟你待我是与别人不同,只是这份不同,是因着此刻你心中有我,还是因着前世咱们的金兰之谊呢?
这一时黛玉愁肠百结,自不必说,但她又不愿宝钗过多猜疑,如今诸事纷乱,怎好让她再添一桩心事。因此强笑道:“你是错了,改日自己同我的丫头认错去罢,我可不替你递话儿。”
她自以为将此事掩饰过去,又问些宝钗准备如何行事的话来,宝钗也并未追问,只将自己大概推测说了出来。
说不多久,便走到黛玉房外,宝钗正要作辞,却不想又走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