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在五月初,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参与者大多是视障人士和他们的家人,也有几个心理咨询师和社工。
林予琛很紧张。上台前,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说什么?”他小声问。
“说你真实的经历,”我说,“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说音乐和写作怎么帮你,说……你是怎么在黑暗里找到光的。”
“我说不好……”
“说得好,”我亲了亲他的脸颊,“因为那是你的故事,没有人比你更懂。”
主持人介绍后,他上台了。还是只露手和吉他——这是他要求的,他不想让别人因为他的眼罩而分心。
“大家好,”他说,“我是林予琛,也是一个写作者和音乐人。一年前,我因为意外失明。在那之前,我是个作家,靠眼睛和手生活。失明后,我觉得我完了——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工作工具,也失去了和世界连接的方式。”
台下很安静。我能看见有人在擦眼泪。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痛苦,”他继续说,“我拒绝出门,拒绝交流,甚至拒绝活下去。我觉得我是个废人,是个累赘,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心在出汗。因为我知道,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有多难。
“但后来,我遇到了两样东西,”他说,“一个是音乐,一个是爱。”
他开始弹吉他。不是完整的歌,是几个和弦,几个旋律片段。
“音乐让我发现,我不需要眼睛也能表达。耳朵可以听,手可以弹,心可以感受。而爱……”他顿了顿,“爱让我发现,我不需要完美才值得被爱。破碎的我也好,残缺的我也好,只要我是我,就有人爱。”
他弹了一段《雨声》的旋律。
“这首歌叫《雨声》,是我失明后写的第一首歌,”他说,“写的是雨,也是我的眼泪。但雨会停,眼泪也会干。而雨停后,可能会有彩虹。”
他又弹了一段《春日的触觉》。
“这首歌还在写,”他说,“但我想告诉大家——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春天也会来。即使看不见花,也能闻到花香;即使看不见光,也能感受到温暖。因为春天不是用来看见的,是用来感受的。”
弹完,他停下来。台下响起掌声,起初零落,然后越来越响。
“我想说的是,”他在掌声中说,“失明不是终点,是另一种起点。是学习用新的方式感知世界,用新的方式表达自己,用新的方式……爱和被爱。”
掌声更响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
“最后,”他说,“我想感谢一个人。我的爱人,江云熙。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教会我如何在黑暗里走路。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看不见,也能看见爱。”
全场的目光都投向我。我的脸红了,但还是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他感觉到了——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我在那里。他朝我的方向笑了笑,那个笑容,比舞台上的灯光还亮。
分享会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有问问题的,有要签名的——用盲文签名,有分享自己故事的。
一个中年女人拉着林予琛的手,哭着说:“我儿子也是视障,他一直很自卑,不敢出门。今天听了你的分享,他说他想学吉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予琛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告诉他,慢慢来。一天学一点,一天进步一点。重要的是,别放弃。”
女人哭着点头。
回家的路上,林予琛一直很沉默。
“累了?”我问。
“不是,”他说,“是在想……原来我的痛苦,可以变成别人的力量。”
“嗯,”我说,“这就是分享的意义。”
“云熙,”他突然说,“我想做更多。”
“做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也许……教视障人士音乐?或者写作?或者……只是陪他们说说话?”
“都可以,”我说,“慢慢想,不着急。”
“嗯,”他点头,“慢慢来。”
那晚,他在日记里写:“今天,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失明,也许不是诅咒,是礼物。它让我慢下来,让我用心感受,让我理解那些同样在黑暗中的人。它让我明白,光不在外面,在心里。而爱,是把心里的光,分享给需要的人。”
我读到这段话时,哭了。
因为我知道,他真的走出来了。不是完全走出来,但至少,他找到了方向。
找到了在黑暗里发光的方式。
五月末,《潮汐与弦》初稿完成。
二十万字,用盲文写了六个月,口述了四个月,修改了两个月。打印出来厚厚一摞,像一块砖。
“重吗?”他摸着稿纸问。
“重,”我说,“但值得。”
他笑了,把稿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想给谁看?”我问。
“出版社,”他说,“但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试试,”我说,“不试怎么知道?”
我们选了五家出版社,一家一家投。等待回复的日子里,他继续写歌,继续参加公益活动,继续……生活。
日子很平淡,但很充实。上午写作,下午练琴,晚上散步或听书。周末有时去参加分享会,有时在家里接待朋友——苏晴来过,陈默来过,萧阿姨和林叔叔也常来。
他的情绪基本稳定了。偶尔还是会低落,但不再崩溃;偶尔还是会焦虑,但不再逃避。药还在吃,但剂量减了;治疗还在继续,但频率低了。
赵医生说,这是很好的进展。
“但不要掉以轻心,”她提醒我,“创伤后应激障碍是终身的课题。他可能永远都需要药物和治疗的辅助。”
“我知道,”我说,“我们会一直坚持。”
“你很了不起,”赵医生看着我,“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你这样。”
“因为我爱他,”我说,“也因为……他值得。”
是的,他值得。值得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
因为他没有放弃。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他也在努力寻找光。即使被打碎了,他也在努力把自己拼起来。
这样的人,值得被爱。
值得被好好爱。
六月初,我们收到了第一封退稿信。很官方的措辞:“作品很有价值,但不符合我社目前的出版方向……”
林予琛听我念完,沉默了一会儿。
“意料之中,”他说。
“还有四家,”我说,“别灰心。”
“没灰心,”他笑了,“只是觉得……也许真的不适合出版。”
“适不适合,试了才知道。”
第二封退稿信在一周后。第三封在十天后。第四封在半个月后。
理由大同小异:题材小众,市场前景不明,出版成本高……
“还剩最后一家,”我说。
“嗯,”他点头,表情很平静,“如果这家也不要,我就自己印。印几本,送给朋友。”
“好,”我说,“我帮你设计封面。”
最后那家出版社,是专门出小众文学和残障题材的。我们抱的希望最大,但也最忐忑。
等待的日子里,林予琛开始写新歌。这次不是关于雨,不是关于海,不是关于春天。
是关于光。
“歌名叫什么?”我问。
“《光之诗篇》,”他说,“我想写,光也是一种语言,一种只有用心才能读懂的盲文。”
他开始写旋律。很慢,很轻,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小心翼翼地探进房间。
歌词还没写,但他说,歌词会是这本书的总结。
“总结什么?”我问。
“总结这一年,”他说,“总结我怎么在黑暗里,摸到了光。”
我懂了。这首歌,会是他的里程碑,是他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见证。
六月中旬,我们终于等到了最后那家出版社的回信。
不是邮件,是电话。
我接的。对方是个很温和的男声:“请问是林予琛先生吗?”
“我是他的……家人,”我说,“有什么事吗?”
“关于《潮汐与弦》的投稿,”对方说,“我们主编看了,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面谈,可以吗?”
我的手开始抖:“真……真的?”
“真的,”对方笑了,“主编说,这是她近几年读过的最真诚的作品。虽然题材小众,但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我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
“怎么了?”林予琛在我身边问。
我挂掉电话,转向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哥哥,”我说,“出版社……想出版你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