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林予琛开始写《指尖有晴天》的续篇。
书名已想好:《潮汐与弦》。他说要写一个失明的人在海边重新找到声音的故事。
“不是找到声音,”他纠正自己,“是找到用声音表达的方式。”
写作地点从书房换到了阳台。那里阳光好,能听见鸟叫,能闻到楼下的花香。我给他买了张舒适的藤椅,一个可调节的小桌,还有一盆新的白色桔梗。
“为什么又是白色桔梗?”他摸着花瓣问。
“因为永恒的爱,”我说,“而且它好养,不怕晒。”
他笑了:“你这是在暗示我多晒太阳?”
“对啊,”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多晒太阳,心情好。”
他确实需要好心情。虽然从海边回来后情绪稳定了很多,但写作过程中还是会遇到瓶颈——盲文写作太慢,思绪太快,手跟不上脑。
“有时我想到一个很美的句子,”有天他沮丧地说,“但等我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时,已经忘了后半句。”
“那就先说给我听,”我说,“我帮你记下来。”
于是我们有了新的分工:他口述初稿,我用电脑记录;他用盲文修改,我再把修改稿读给他听。
这个过程很慢,但很有效。他开始习惯口述,习惯把脑中的画面转化成语言。有时他会停下来,让我描述某个场景——“海边的日出是什么样的?”“雨打在沙滩上的声音像什么?”“夜晚的星星多吗?”
我尽可能地描述,用我能想到的所有词汇。他听着,点头,然后继续口述。
“云熙,”有次他停下笔,“如果没有你,我写不了这本书。”
“胡说,”我说,“没有我,你也会找到其他方式。”
“但不会这么好,”他很认真,“因为你不仅是记录者,还是第一个读者、第一个批评者、第一个……共鸣者。”
我笑了:“那我的工资呢?”
他也笑了:“把我整个人给你,够不够?”
“勉强够吧,”我说,“要签终身合同。”
“签,”他伸出手,“现在就签。”
我们拉钩,像两个小孩子。阳光照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三月,北京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那天下午,林予琛坐在阳台上写作,我坐在他身边看书。雨突然就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在敲鼓。
他停下口述,脸转向窗外。
“下雨了,”他说。
“嗯,”我放下书,“春雨,不大。”
“什么声音?”
“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我仔细听,“还有……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沙沙的;打在地面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
他静静听着,表情很专注。过了很久,他说:“我想写雨。”
“现在?”
“嗯,”他点头,“就现在。”
我打开电脑,准备记录。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口述,而是站起来,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声和泥土的味道一起涌进来。
“云熙,”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帮我形容雨。”
我想了想:“雨是银色的线,从天上垂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像透明的皇冠。树叶被洗得很绿,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春天的味道。”
“春天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是……”我努力描述,“是新芽破土的味道,是花苞绽放的味道,是冬天终于过去的味道。”
他点点头,回到藤椅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构思。
然后他开始口述。不是连贯的段落,是零碎的句子,像雨滴一样:
“雨是天空的盲文,落在地上,读给大地听。”
“我坐在窗前,听雨写下春天的序章。”
“每一滴雨都在说:醒来吧,冬天结束了。”
“而我在这里,用耳朵阅读这个湿润的世界……”
我飞快地打字,生怕漏掉一个字。他的语速很慢,但很稳,每个词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
口述持续了一个小时。雨停时,他也停了下来。
“写完了?”我问。
“一段,”他说,“关于雨的段落。”
我把记录读给他听。他听着,偶尔让我停一下,改几个词。
“这里,”他说,“‘湿润的世界’改成‘被雨水翻译的世界’。”
“‘翻译’?”
“嗯,”他点头,“雨把冬天的语言翻译成春天的语言。把枯枝翻译成新芽,把寂静翻译成鸟鸣,把等待翻译成生长。”
我愣住了。这个比喻太美了,美到让我想哭。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擦掉眼泪,“只是觉得……你写得真好。”
“因为有你,”他说,“你是我和世界的翻译官。”
那天的段落成了《潮汐与弦》的开篇。他说这本书要从雨开始,到海结束,中间是寻找声音的旅程。
“寻找声音的旅程,”我重复,“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笑了,“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也找到了……你的声音。”
四月初,林予琛收到一封邮件。是之前发表《雨声》的音乐平台发来的,邀请他参加一个线上音乐会——为视障音乐人举办的特别企划。
“去吗?”我问。
他犹豫了:“我……不算音乐人吧?”
“怎么不算?”我说,“你会创作,会弹唱,发表了作品,还有粉丝。”
“几个粉丝而已……”
“几百个了,”我刷新页面,“看,五百三十七个粉丝,还有人留言催新歌。”
他沉默片刻:“可是……线上音乐会,要露脸吗?”
“不一定,”我仔细读邮件,“邮件里说可以只露手,或者用虚拟形象。重点是音乐。”
“那……”他咬了咬嘴唇,“试试?”
“试试,”我说,“就当练习。”
我们回复了邮件,对方很快发来详细安排:四月底,线上直播,每人十五分钟,弹唱原创作品。
“要弹什么?”我问。
“《雨声》,”他说,“还有……新歌。”
“新歌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