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电吉他成了林予琛的新伙伴。
他给它起名叫“回声”,因为每次弹奏时,耳机里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自己心里回荡。
“今天写了什么?”晚饭后,我问他。这成了我们的新习惯——分享一天的创作。
他摸索着从桌上拿起盲文板,手指在凸点上缓缓移动:“一段旋律。还没填词。”
“弹给我听听?”
他戴上耳机,手指按上琴弦。旋律很简单,几个和弦反复,像在犹豫,又像在试探。
“怎么样?”弹完后,他问。
“像雨声。”我说,“一开始滴滴答答,然后渐渐变大,最后又慢慢变小。”
他笑了:“就是雨。我在写雨。”
“雨的故事?”
“嗯。”他放下吉他,“一个人在下雨的房间里,听着雨声,想起了另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他意识到,雨会停,但想念不会。”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下巴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眼睛上还蒙着眼罩,但他看起来...平静了。不是麻木的平静,是接受后的平静。
“写出来吧。”我说,“写成歌。”
“我弹不好...”
“不是让你弹得多好。”我握住他的手,“是让你表达。就像你用盲文写日记一样,用音乐表达。”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睡到一半醒来,发现身边没人。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推门进去。林予琛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手指在吉他上轻轻拨动。他面前摊着盲文板,另一只手在摸索着什么。
“哥哥?”我轻声叫他。
他吓了一跳,摘下耳机:“你怎么醒了?”
“你不在身边。”我走过去,“在写歌?”
“嗯。”他让出半边椅子,“帮我听听。”
我坐下,他重新戴上耳机,开始弹奏。还是那段旋律,但这次更完整,加入了前奏和间奏。弹完后,他开始哼唱。
没有歌词,只是“啊——”的音节,但旋律很美,很忧伤,又带着一丝希望。
“怎么样?”他问。
“很好。”我说,“像雨过天晴。”
“真的?”
“真的。”我靠在他肩上,“继续写,写完它。”
他点点头,手指重新按上琴弦。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不是康复,不是回到从前,而是在废墟上重建,在黑暗里找光。
一周后,林予琛完成了那首歌。他给它起名《雨声》。
“歌词呢?”我问。
“还没想好。”他说,“你先听旋律。”
他弹给我听。这次更完整了,有主歌,有副歌,有桥段。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完整的结构。
“我想把它录下来。”他说。
“好啊。”我说,“怎么录?”
他想了想:“用手机?”
“太简陋了。”我说,“我们去录音棚。”
他愣住了:“录音棚?”
“嗯。”我拿出手机搜索,“附近有小型录音棚,按小时收费。我们可以去试试。”
“可是...”他迟疑,“我弹得不好...”
“没关系。”我说,“就当是体验。”
预约,出门,打车。整个过程他都有些紧张,一直握着我的手。
“云熙,”在出租车上,他说,“如果...如果录得很差...”
“那就重录。”我说,“录到满意为止。”
录音棚不大,但设备齐全。录音师是个年轻人,听说林予琛的情况后,很耐心地帮忙调试设备。
“可以开始了。”录音师说,“放松,就当在家里弹。”
林予琛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琴弦上。我看得出他在深呼吸。
音乐响起。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他进入了状态。手指在琴弦上滑动,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脸上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专注的,投入的,享受的。
那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元旦晚会上弹《晴天》的样子。也是这样专注,这样投入。
一曲终了。录音师从控制室出来,竖起大拇指:“很棒!情感很饱满!”
林予琛摘下耳机:“真的?”
“真的。”录音师说,“特别是中间那段,情绪转换很自然。要不要听听?”
我们进控制室,听回放。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比现场听更有质感。林予琛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
“怎么样?”我问。
“还可以更好。”他说,“有几个地方弹错了。”
“那就再录一遍。”
我们又录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好,一遍比一遍流畅。到最后一遍时,林予琛已经完全放松了,甚至加入了一些即兴的改编。
“完美!”录音师说,“这一版可以了。”
“真的?”林予琛问。
“真的。”录音师笑着,“说实话,比很多专业乐手录得都好。”
回家的路上,林予琛一直很兴奋。
“云熙,”他说,“我想把这首歌做成完整的作品。编曲,混音,发布...”
“好啊。”我说,“需要什么?我帮你。”
“需要...很多。”他想了想,“需要编曲软件,需要混音师,需要...”
“那就一步一步来。”我说,“我们先学编曲软件。”
那天晚上,我们在网上找教程,下载软件。软件很复杂,对盲人来说尤其困难。但林予琛很耐心,一点一点摸索,一点一点学习。
“这里,”我在他耳边说,“这个是轨道,这个是音效...”
“嗯。”他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我听到了。这个音色不错。”
我们忙到深夜。当我困得睁不开眼睛时,他还在听教程,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哥哥,”我揉着眼睛,“该睡了。”
“你先睡。”他说,“我再听一会儿。”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他专注的背影。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