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情绪崩溃发生在浴室。
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浴室里有水声,我以为是他在洗澡。
但水声持续了太久。我敲敲门:“哥哥?”
没回应。
“林予琛?”我提高声音。
还是没回应。
我推门——门没锁。浴室里雾气弥漫,浴缸的水龙头开着,水已经溢出来,流了一地。
林予琛坐在浴缸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水是红色的——他的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林予琛!”我冲过去,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按住他的伤口。
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云熙...”他轻声说,“水很暖...像回到妈妈肚子里...”
“别说话!”我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打120,“坚持住,医生马上来!”
“不用了...”他说,“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许睡!”我吼道,眼泪掉下来,“林予琛,你敢睡我就恨你一辈子!”
他看着我——虽然看不见,但脸朝着我的方向。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太累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医生在车上止血,输液,监测生命体征。
“失血过多,”医生说,“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伤口不深,他可能...没真的想死。”
“什么意思?”
“自杀的人如果真想死,会选择更致命的方式。”医生说,“割腕,而且选在你在家的时候,选在浴缸里——这些都不像决绝的自杀,更像...求救。”
求救?
我看着担架上昏迷的林予琛,突然明白了他真正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死”,是“我撑不下去了,救救我”。
医院里,他很快被抢救过来。醒来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又搞砸了,对不对?”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我只是...”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想感觉一点什么。疼痛,温暖,或者...活着的感觉。”
“那你现在感觉到了吗?”我问。
“嗯。”他点头,“疼。”
“那就记住这个疼。”我说,“记住活着的感觉——不只有痛苦,还有疼。疼意味着你还活着,意味着你的神经还在工作,意味着...你还能感受。”
他沉默了很久。
“云熙,”他说,“我会不会...永远都这样?时好时坏,像个定时炸弹?”
“不会。”我说,“我们会找到办法。药物,治疗,时间...总会有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我说,“找一辈子。”
他笑了,虽然眼睛被纱布蒙着,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真实。
“你真是个固执的人。”他说。
“你也是。”我说,“所以我们才是一对。”
那天下午,萧阿姨和林叔叔来了。看见儿子手腕上的纱布,萧阿姨当场哭了。
“小琛...”她握住他的手,“你怎么这么傻...”
“妈,”林予琛轻声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林叔叔开口,声音很沉,“要说谢谢。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还愿意让我们爱你。”
林予琛愣住了。
“儿子,”林叔叔继续说,“爸爸以前总说,男人要坚强,要独立,要有担当。但现在爸爸明白了——真正的坚强不是不哭,是哭了还能站起来。真正的独立不是不求助,是求助后还能继续前行。真正的担当不是不脆弱,是承认脆弱后还能负起责任。”
我看着林叔叔——这个一向严肃的中年男人,此刻眼圈红红的。
“所以,”他说,“你可以脆弱,可以求助,可以崩溃。但答应爸爸,不要放弃。好吗?”
林予琛的嘴唇在颤抖。过了很久,他说:“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父子这样对话。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有坦诚和爱。
也许这就是家人。不是完美的,不是永远和谐的,但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最笨拙的方式说“我爱你”。
出院回家后,林予琛开始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治疗师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很温和。她建议林予琛试试写作治疗——不是写小说,是写日记,写感受,写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
“用什么写?”林予琛问,“我看不见。”
“用任何你能用的方式。”赵医生说,“盲文,录音,或者...口述,让江先生帮你记。”
于是,每天晚上,我们多了一个仪式:写作时间。
有时他口述,我记录。有时他用盲文板自己写。写的内容很杂——有时是当天的感受,有时是破碎的回忆,有时只是一句话,一个词。
“今天下雨了,”有次他口述,“我听见雨声,想起爱丁堡。那里的雨和这里不一样——更冷,更绵密,像永远不会停。但这里的雨...有温度。可能是因为知道,雨停后,有人会帮我收衣服。”
我记下这段话,然后读给他听。
“写得好吗?”他问。
“好。”我说,“很真实。”
“那就好。”他笑了。
渐渐地,他的情绪开始稳定。虽然还有波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剧烈。药物也调整了,副作用小了,效果好了。
有天晚上,他突然说:“我想弹吉他。”
我愣住了。自从失明后,他再没碰过吉他。
“可以吗?”我问。
“试试。”他说。
我从书房拿出吉他——那把跟随他二十多年的木吉他,从家里带到北京,带到爱丁堡,又带回来。
他接过吉他,手指轻轻抚过琴弦。然后调音——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还记得每一个音高。
调好音,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按上琴弦,但迟迟没有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