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林予琛学会了用盲杖。
不是他想学,是我强迫的。康复师说,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对心理重建至关重要。
“我不需要。”他坐在沙发上,脸朝着窗外——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我不出门。”
“你要出门。”我把盲杖塞进他手里,“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散步。”
“我不去。”
“必须去。”
我们僵持了十分钟。最后他站起来,摸索着抓住盲杖,但手指在颤抖。
“怎么走?”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我熟悉的、孩子般的无措。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臂弯:“跟着我。”
那天的散步很慢。从单元门到小区门口,两百米的路,我们走了二十分钟。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盲杖在身前左右轻点,像在试探一个未知的世界。
“左边是花坛,”我描述,“种着月季,红色的,开得很好。”
“右边呢?”
“长椅,有老人在下棋。”
“前面?”
“小孩在玩滑板车。”
他听着,偶尔点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动作让我心一紧,因为他的眼睛其实已经对光线没有反应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够了。”他说,“回去吧。”
“才刚出来。”
“我说够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引来路人侧目。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直到进家门,他才开口:“我像个怪物,对不对?”
“什么?”
“所有人都看我。”他的声音发抖,“用那种...怜悯的眼神。他们一定在想,这么年轻就瞎了,真可怜。”
我转过身,面对他:“林予琛,你看着我。”
他怔了一下:“我看不见。”
“那就感觉我。”我抓住他的手,按在我脸上,“感觉到我在生气吗?”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停顿:“...嗯。”
“对,我在生气。”我说,“我气你不珍惜自己,气你因为别人的眼光就否定自己,气你...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他问,声音很轻。
“你是林予琛。”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作家,是博士,是弹《晴天》给我听的人,是我爱了十四年的人。不是‘那个瞎子’,不是‘可怜人’,是你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我蹲在他面前,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可是我写不了字了。”
这是出院后,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写作。
“你可以用电脑,”我说,“有语音输入软件。”
“那不是写作。”他摇头,“写作是手和纸的对话,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看见文字慢慢浮现的过程...我失去了所有。”
“那就换一种方式。”我说,“盲文,或者口述,或者...任何你能做到的方式。”
“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开始崩溃,“我试过了,云熙。我试过对着录音机说话,但说出来的都是垃圾。我试过摸盲文,但那些凸点对我来说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我完了,我的写作完了。”
他哭了。不是大哭,是压抑的、破碎的哭泣,肩膀一耸一耸,像受伤的动物。
我抱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写作是他的生命,现在生命被抽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翻他的稿纸。最后一页停在半句话:“等待是...”
是?是什么?他永远没写完。
我把那张稿纸收起来,夹进日记本里。也许有一天,他能告诉我答案。
学会用盲杖后,林予琛开始学盲文。
康复师每周来两次,教他摸读和书写。但他学得很慢,不是能力问题,是心理问题。
“这些凸点没有意义。”有次课程结束后,他把盲文板摔在地上,“它们只是一堆凸点!”
康复师看着我,摇摇头。
“林先生需要时间。”她私下对我说,“失明不仅是生理损伤,更是心理地震。他需要重建对世界的认知,这需要很长时间。”
“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她说,“也许永远都走不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送她出门。
回到书房,林予琛坐在地板上,手指还摸着那些散落的盲文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显得格外脆弱。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康复师说,你学得很快。”我说谎了。
“她骗人。”他声音闷闷的。
“没骗人。”
“就是骗人。”他转过头——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虽然他看不见我,“我知道我有多差。我知道我学不会,我知道我是个废人...”
“林予琛。”我打断他,“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最讨厌你自暴自弃。”我说,“最讨厌你把‘废人’挂在嘴边,最讨厌你还没开始就认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的林予琛,是那个为了考清华每天学习到凌晨两点的人,是那个在爱丁堡零下十度的天气里还去图书馆的人,是那个...永远不会认输的人。”
“那是以前。”他说。
“现在也是。”我握住他的手,“你还是你。眼睛看不见了,但心还在,脑子还在,才华还在。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你不懂...”
“我懂。”我拿起盲文板,把钉子一颗颗按上去,“我知道写作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林予琛,写作的本质是什么?是表达。只要还能表达,就还能写作。”
我把按好的盲文板递给他:“摸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手指在凸点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摸出什么了吗?”我问。
“...没有。”
“再摸一次。”
他又摸了一次。这次更慢,更仔细。
“还是...”
“继续摸。”我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