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这位兄台——‘不问自取是为贼也’你不晓得么?”
浅棕色长发高高束起,作公子打扮的蓝衣人翻掐住一个同样公子打扮之人的手腕。这一声故意扬高音调的温声质问正引来无数路人引颈观望,那名贼子转转眼珠试图甩开被钳制的手,然而对面之人腕力极好他竟分毫撼动不了。贼子气急败坏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问自取了?你倒是说啊!证据拿出来?!”
蓝衣公子笑起来,眉眼十分好看:“证据?本姑、本公子说的就是证据!不然我们来问问看围观的乡亲们,还有这位摊主大叔,他们是相信我呢?还是相信你。如何?”围观的人群纷纷对贼子指指点点,男人一见情况不妙便猛然出手瞄准了蓝衣人右肩,后者为了闪避退步松了手,贼子便借机迅速地冲开人群跑掉了。
“哎哎!!小、公子,怎么不抓住他,应该送到府衙去的啊!”书童模样身材矮小的少年抢前两步却又被叫回来不由得有些埋怨,只见蓝衣公子低声和“他”说了两句,书童便收声低头又吐了吐舌头看起来十分可爱。
“咳、咳。穷寇莫追,穷寇莫追啊。况且大家今天都看见了那小贼的面目,相信他也不会再来了。我们走罢。”故意扬高声音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公子回过身与直躬身道谢的摊主客套两句,主仆二人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不二坐在茶寮里捏着茶碗眉眼弯弯:“呐呐,你看那人是不是和我姐姐有几分神似呢?”那种英气不输男儿的感觉很少见呢,他偏过头,却见旁坐的白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才两人离开的方向。不二不明所以又起了玩心,于是佯装不悦地轻咳两声,待那人收回视线便开口道:“怎么,对人家小姐有意思?”说着还故意凑到他耳边,直惹得皇帝眯起眼瞥他。
“你说我对谁有意思?”
皇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送到嘴边,不二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这问法明显就是陷阱,怎么回答都免不了被嫌疑是在吃味儿罢!天才扁扁嘴轻哼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决定跳过这一茬。
“呐呐~说起来昨日收到姐姐的传书了——‘天元’已经送归了哦。”两人初入角国,对此地没什么了解,是以用词酌句只能隐晦些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皇帝颔首。
“你也可以放心了。”
“嗯?‘天元’么?我才不担心那个!”虽说是早已绝迹的旷世之宝,但是在他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看一眼身边的人,用茶碗遮过了嘴角的笑意。
“我说忍足。”
“噢。这个倒是了……现在‘天元’回来了,也就是他和那人都没问题了罢。如果迹部知道了忍足用‘天元’就为了换他那只角觞回去不知会不会被气死!”虽然那也是个宝贝,但是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呢。不二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好戏一样轻声笑,皇帝暗暗摇头留了茶水钱便拉着他往外走。
“忍足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比起他的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天才,那位天才怕是更加心思缜密。不过不二也不适合时时绵密地缜量计较,虽然他可以做得很好,但他绝对不喜欢——所以不必滴水不漏,至少在皇帝看来这样的不二就很好。
“嗨、嗨,我当然知道。——不过呢,迹部‘登高’之后他出现在我那府邸时,我还真的是很诧异呢。你不晓得在朔银时候我看到的那两人。”那时忍足看起来就是恨不得什么都给了,但是迹部却全无回应。虽然那张脸就是谈笑风生欺名盗世用的,可不二总觉得他看起来很伤心。“忍足虽然面上什么也没有,在我看来他却是十分难过——嗯,这大概还要归功于从你这张木头脸上锻炼出来的眼力呢。”皇帝无语地看他一眼,不二便得逞地笑。
“其实在我看来离不开他的应该是那位大少爷啊。所以即使他失了内力,我原想那位也不该会放他走的。没想到那位大少爷比我想象和了解的还要心高气傲。”所以忍足就为了他把他专用的“八角琉璃觞”换了回去罢?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回了“天元玉璧”全组,不二接到消息回到燕王府时忍足就端立在花厅笑着等他。当日的忍足看起来就是风尘仆仆——依照常理来说,内力尽失还东奔西跑日夜兼程的,难免该有几分虚弱。但他没有。
不得不说他提出交换条件时连不二都有些动容。当日迹部是以其八角琉璃觞及一纸“永无纷争”的信笺易得明扬清前往冰国倾力解救忍足,而今被救之人便用绝世之宝换回那一角觞。当然、由皇帝遣使送礼器贺词去贺冰王生辰对于新任冰王的臣子们自是一个无声却有力的暗示,忍足此举自不是亏本生意。但是他们都知道,他只是为了那座上一人而已。
如今礼器送去又已平安迎回[1],伴随着前猀之首领榊的退席忍足接任,相信两人一定是互表心迹了罢。
“别小瞧了迹部,该出手的时候他不会有所顾忌。”
“哦——噢——”拖得不能再长的声音了,皇帝转过脸,不二正四下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小摊,就是不看他。
“好像有醋味儿。”皇帝淡道,旁边的人怔了一下终于转过来剜了他一眼:
“少臭美了!”
“你没闻到?看那——”不二狐疑着顺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果见一面大大的枣红底面的布旗上面明黄的线绣了个“醋”字,不二一窘又狠狠剜了皇帝一眼。皇帝忍住笑意学着他在茶寮的动作低身附在他耳边道:“不过醋味儿还不错。”直惹得天才面红耳赤却咬着牙不知该反驳哪个,皇帝将他拉近一点,宽袍广袖的掩映下手又紧了紧。英挺的男子微微勾起嘴角,不理会天才的手在他手中不甘心地作怪。
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在街市上走走了,回过头看一眼不肯和他并肩的燕王爷,又收到一个瞪视,皇帝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一路西行至角国,其异域风情浓厚,作为佛教圣地实在名不虚传。他们是前一晚进入角都逢灵城的,近半个月的行程之后现时节已近立冬。然角国处西偏南且有纳海达山脉作为天然屏障,因此并不寒冷。二人着中衣长褂来到
王宫门口未及递出名谒,守门的侍卫已经齐齐跪下行了大礼,想来佐伯早已交待过——不二和皇帝交换一个眼神便随着领班的侍卫进了宫去。
王宫之内并不见恢宏殿宇亭台水榭园林假山,但是处处有溪水流泉,更为奇特的是在这时节居然还有色彩艳丽的花卉。不二很是欣喜,也有几分好奇,两人干脆在开满了三色凫翳花[2]的溪边停了下来,又遣侍卫去向佐伯告诉一声。
缓步沿溪又曲膝蹲在溪石上,不二笑道:“呐呐,好怀念啊——本以为只有立海的滦溪边才会有的呢。”
“小心沾湿衣脚。”皇帝走过去遮住了他半边视线,不二正要不满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皇帝拉着他站起来两人不由得一怔。
“角王妃佐伯·薇格尔给皇帝陛下和燕王殿下请安了。”浅棕的发高挽一个凤髻,来人笑容明媚,眉眼婉约却不失英气飒飒——正是方才街上看到的“蓝衣公子”,只是此刻一袭橘色六角花图案的王室正装,粉白的云帛松松挂在臂肩,便显得雍容华贵了些。
女子施的是中原的稽首礼,动作十分标准,两人便认真答了礼。
“佐伯王妃请起,称呼手冢即可,这是不二。”循礼确实该由皇帝出言以示入乡随俗,那名为薇格尔的女子也不拘谨:“方才在街上见到,就猜到定是你们二位了。”女子盯着不二好一番打量,又近前一步拉起了他的手:“总算见到你了哦!Saeki总是提到你们弈棋平天下的事呢!噢,对了,Saeki他还在书房,很快就来了,请二位稍等片刻罢。”
“Saeki?”听起来也不是角国方言,不二看一眼皇帝,后者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啊,是的呢。忘了和二位说,我是羽游族的。Saeki就是小虎,我喜欢用我们民族的语言称呼他!”女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叮当,动作举止毫不压抑,与中原的女子完全不同。不二也就不再拘礼,两人相谈甚欢。
“如此说来两位大喜之日都未能前来祝贺,真是太失礼了呢。这次又突然登门造访,不会有所增扰才好啊。”
“怎么会呢?!不二太客气了!你们二位能来我和Saeki都很高兴的!尤其是Saeki,数月前从角冰边境回来还特意培植了那蓝色的燕子花哦!可是费了不少的周折!这颜色也是最近才令他满意的!”
不二顺着女子示意的方向看去身侧的人却遮住了视线,皇帝似乎迟疑了一下些许侧个身,一大片水蓝色的凫翳便绵绵地布满了西北河沿充斥在他视线。
淡淡的风拂过,水蓝色的花伴着层层的波涌散发出微弱幽然的香气,不二微微睁开眼。
“薇格尔吗?你说,这花、叫什么名字?”
“唔,是燕子花哦!在我们民族的传说里这种花就是叫做燕子花的!在我们那个故事里呢……”那传说与结草衔环的典故很像,不二看起来是兴致很好地在听,手冢站在他身边不露声色。
“薇儿。”年轻的角王佐伯虎次郎也是独自来到园里,见到不二两人便露出了爽朗毫不见外的笑容。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与几年前滦溪边偶遇时并无不同,不二探手拉住了皇帝的手,牵起嘴角眉眼弯弯。
“小虎,好久不见了。”佐伯点点头笑着应声,就被看起来更加愉悦了的薇格尔拉到两人跟前。
“呐呐,Saeki,你都没有告诉我不二和手冢是恋人啊!他们很般配哦!”
“呵呵,我没说吗?可能以为你知道呢。手冢,不二,既然来了务必要多玩几天。我们角国有很多好地方的,我和薇格尔带你们去转转罢!”
“好啊,小虎。对了,先来说说哪里有什么好玩的罢!?我和手冢一路上来也有很多好奇的呢!方才还在街上见到薇格尔大显身手哦!”
“哎呀!不要说那个了不二!我会不好意思啦!”
“呵呵,很帅气哦!巾帼不让须眉呢!”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