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老远就端着堆成小山的盘子挤过来,一屁股坐下,筷子精准地戳起最大那块红烧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饿死老子了!生物课听得我脑壳青痛!”
李言慢他一步,放下餐盘,照例先把赵明快掉出来的红烧肉往里推了推,才坐下。
陈悦端着汤碗小心地过来,在陆辰枫旁边空位坐下。
陆辰枫还没应声,林宴辞已经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在了俞楠旁边的空位上,脸上依旧是那种微笑。
“陆辰枫同学在生物课上的视角很独特,”他筷子尖轻轻点着米饭,语气温和,“不过,向性运动毕竟是严谨的生物学概念,过度拟人化恐怕会偏离科学本质。”他话锋一转,“对了,下午学生会改选,俞楠,你之前提的智慧社区服务方案,我觉得还需要细化一下数据支撑。”
俞楠没抬头,筷子在餐盘里拨弄着几根青菜,闻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那几根青菜也被拨得乱七八糟。
陆辰枫看着俞楠餐盘里几乎没动的米饭,又看看他明显比平时更冷漠的侧脸。早上那种信号中断的感觉,在食堂明晃晃的灯光和周围的喧闹对比下,变得更加具体而尖锐。
林宴辞似乎还想就学生会方案说些什么。
陆辰枫忽然放下筷子,动作不大,但还是让桌上其他人都顿了一下。
“我再去打点汤。”他说,声音不高,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打汤的队伍。不锈钢桶里冒着热气,紫菜蛋花汤的气味混在食堂复杂的空气里。他排着队,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那个靠窗的角落。
他看到俞楠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林宴辞还在说着什么,赵明和李言在争抢最后一块排骨,陈悦笑着打圆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那个总是无形中掌控着氛围,用最简洁方式化解麻烦的俞楠,今天像是断了电。
他端着盛满的汤碗回去,脚步比平时慢。经过小卖部窗口时,他脚步停住了。玻璃柜台里,摆着插好吸管的盒装豆浆和独立包装的奶油面包。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扫码,付钱。拿起豆浆和面包时,塑料包装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回到座位,把汤碗放下。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昨天下午的课后,赵明正描述他昨天的某个精彩上篮。林宴辞微笑着附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沉默的俞楠。
陆辰枫安静地坐下,他没有喝那碗新打的汤,也没有再加入关于篮球赛的讨论。他把那盒豆浆和那个面包,默不作声地,从桌下递到了俞楠手边。动作很快,带着点怕被人发现的笨拙,豆浆盒冰凉的边缘碰到了俞楠的手腕。
俞楠拨弄青菜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突然出现在手边的豆浆和面包,愣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陆辰枫。
陆辰枫没有看他,正低头舀了一勺自己餐盘里的米饭送进嘴里,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俞楠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三秒,那双沉静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大口,又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吞咽的动作有些急促。吃完面包,他几口喝掉大半盒豆浆,空盒子被他捏扁,放在餐盘旁边。
整个过程,他依旧没有看陆辰枫,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人。
但当他重新拿起筷子时,不再拨弄那些青菜,而是夹起一块之前碰都没碰的炒肉片,塞进了嘴里。
赵明还在滔滔不绝,李言偶尔嗯一声,陈悦笑着吐槽赵明吹牛。林宴辞的目光在俞楠和陆辰枫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没再提起学生会的话题。
食堂的喧嚣包裹着这一方小桌,油香、饭气、少年们吵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陆辰枫低头吃着已经有些凉掉的米饭,感觉身边那人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安静,都随着那盒见底的豆浆和消失的面包,悄悄散去了一些。
下午放学的铃声像是抽走了塞子,教学楼里的人流哗地涌出。喧嚣声浪裹挟着他们走到校门口,俞楠却没往平时回家的方向拐,也没走向旧书店那条路。他站在人流边缘,等陆辰枫跟上来,然后朝教学楼后面那栋相对僻静的实验楼抬了抬下巴。
“这边。”
陆辰枫没问,跟了上去。实验楼背后有一段窄窄的铁质消防楼梯,锈红色的,嵌在长满青苔的砖墙外。俞楠熟门熟路地走上去,脚步落在金属板上发出空旷的哐哐声,在渐渐安静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楼梯尽头连着天台的门。那扇绿色的铁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铁锈,一把老式的挂锁虚挂在门鼻上。
俞楠走过去,没掏钥匙,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了一下,指尖蹭了点灰,摸出一小截掰弯了的回形针。他捏着回形针,对着锁眼拨弄了几下,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他取下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比地面开阔许多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吹动了两人额前的碎发。
天台很空旷,水泥地面被雨水和岁月冲刷得颜色斑驳,边缘围着齐腰高的水泥护栏。视野豁然开朗,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线条,和山下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城市。夕阳正沉沉下坠,在天边烧出大片大片的橘红与瑰紫,比之前在索道上看到的更加壮阔,也更为寂寥。
俞楠反手带上门,他走到护栏边,手搭在粗糙的水泥面上,面朝远方。风比下面大,吹得他身上的校服外套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贴出清瘦的背脊轮廓。
陆辰枫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护栏上。高处不胜寒,风毫无阻碍地扑在脸上,带着城市边缘旷野的气息。他低头,能看到脚下变得渺小的操场,还有蚂蚁般移动的零星人影,以及更远处如织的车流。这是一种与防空洞截然不同的感觉,一个向内收束寻求安宁,一个向外扩张拥抱空旷。
俞楠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燃烧的晚霞,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这片景色在看别的什么。他脸上的疲惫比早上更明显,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陆辰枫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沉默的侧影,忽然明白,俞楠带他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风景好,而是因为这里足够高,足够安静,像一个逃离的出口。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开始被墨蓝侵蚀,第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怯怯地亮起来。俞楠才动了动,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到陆辰枫面前。
是两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裹着里面橙黄色的小方块。
“拿着。”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那个熟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陆辰枫低头,看着那两颗静静躺在他掌心的小小糖果,糖纸在渐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接过,指尖碰到俞楠的手心,比早上要暖一点。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是橘子味儿,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还有人工香精的甜味,却驱散了高处寒风带来的些许凉意。
俞楠自己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他继续望着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夕阳余晖,含混地说了句:“风大,吃完下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靠着,含着廉价的水果糖,看着脚下城市的灯火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最终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天台的风呼啸着穿过,吹走了白天的烦闷,也吹散了某种凝固的沉重。
糖很快吃完了,嘴里只剩下一点甜腻的余味。俞楠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陆辰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浩瀚的灯海,转身跟上。铁门在身后关上,俞楠用那把旧锁重新把它挂上,锁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回荡。陆辰枫看着前面俞楠的背影,嘴里那点橘子的甜味还没散尽。
他知道,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尽头,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绝。但有人带着你走上去,就会发现,那里也可能是起点,是能让人喘过气来的,一片无人打扰的安静角落。
台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暖黄。
陆辰枫划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加密图标。白色编辑界面亮起,光标在顶端闪烁。
他低头打字,指尖落下简短零碎,还是那些只对他自己有意义的字句:
「早上,他很安静 ,但跟丢时,回头找我了」
「生物课上,他没有提示我,但我觉得绿萝想看外面 ,于是自己举的手」
「中午,他没怎么吃饭,我去买了豆浆面包,他吃了」
「下午在天台,风大,他给的橘子糖,很甜」
「俞楠,他也会不开心」
输入完毕,加密,保存。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他没有立刻动,依旧坐在椅子上,嘴里的橘子糖甜味已经散尽,但傍晚天台的风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
对面那扇窗户里,暖黄色的灯光已经亮起。和往常一样。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落下来,嘴里却仿佛还留着那点橘子味的,笨拙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