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车平稳地驶过夜晚的街道,窗外的霓虹光影流水般滑过沈枝棠没什么表情的脸。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她靠着椅背,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子里却有些空茫。
餐馆门口那句冷静到近乎公式化的回应,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存在感鲜明,时不时带来一阵微妙的酸胀。
“不骚扰女性是一个正常男性应该做的。”
他把自己的维护,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行为准则。好像他们之间,除了“同学”和“正常人与正常人”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可能牵扯情感的联系。
也对。或许本来就是她想多了。那些眼神,那些触碰,那些沉默的陪伴,可能真的只是江舟客作为一个“正常”、“有分寸”的男生,出于礼貌或基本道义的行为。是她自己,在那些时刻自作多情地加上了暧昧的滤镜。
车窗映出她有些黯淡的眉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模糊的白雾,然后抬手,用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形状。
画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懊恼地迅速抹掉。指尖残留着玻璃的凉意。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减速,停稳。司机温和地提醒:“枝棠,到了。”
“谢谢叔叔。”沈枝棠拎起包,推门下车。夏夜的空气比车里清新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被晒过后特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试图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郁气也吐出去。
刚踏上家门口的台阶,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枝棠脚步一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一条微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
发信人:江舟客。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才点开。
消息很简短,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江舟客:到家了吗。】
时间是刚刚。距离她从餐馆离开,大概也就过了十几分钟。
沈枝棠站在家门口的感应灯下,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是在确认安全?随口一问?还是……有别的意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斟酌着用词。最后,她敲下回复,用的是自己那个有点幼稚的、带着甜食味道的微信昵称:
【阿棠想吃糖:刚到。怎么了?】
发送。
她没立刻进门,就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感应灯因为她的静止,很快暗了下去,周围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几秒钟后,屏幕再次亮起。
【江舟客:没事。就是问问。】
就……只是问问。
没有解释,没有延伸,甚至没有多用一个表情符号。干净利落,和他今晚那句“正常男性”的声明如出一辙的简洁、直接,不带任何暧昧的拖沓。
沈枝棠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刚刚因为收到他主动消息而悄悄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这盆名为“只是问问”的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点湿漉漉的、冒着青烟的余烬。
她扯了扯嘴角,说不出是失望更多,还是自嘲更多。
果然。
少男心事真难猜。
或者说,可能根本没什么“心事”。只是出于同学间的、最普通不过的、确认安全的礼貌性问候。是她自己,像个拿着放大镜寻找蛛丝马迹的侦探,在每一个平淡无奇的举动里,努力挖掘着可能不存在的“特殊含义”。
沈枝棠吸了吸鼻子,夜风有点凉。她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终也只是回了一个同样简短、同样不带情绪的:
【阿棠想吃糖:哦。】
想了想,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个最基础的微笑表情:【:)】
发送。
这次,江舟客没有再回复。
聊天记录停留在她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表情上。上面是他那句“没事。就是问问。”,再往上,是她报平安的“刚到”,和他最初的那句“到家了吗。”
短短的几行对话,规整,克制,符合一切“正常同学”晚间联络的模板。
沈枝棠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感应灯因为她的动作再次亮起。她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家人的问候声涌了出来。
“回来啦?聚会好玩吗?”
“嗯,还行。”她换上拖鞋,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她走到自己房间,放下包,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安静的夜景,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她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漆黑一片,安安静静。
心里那片被今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青苹果树林,似乎暂时沉寂了下来。酸涩还在,只是那份因为不确定而七上八下的悸动,被那两句过于“正常”的对话,暂时按捺住了。
她想起他帮她系的蝴蝶结,想起篮球场边那瓶水,想起黑暗中那两声掌声,也想起他此刻冷静的“只是问问”。
或许,有些种子,注定只能深埋在心里,自己生根,自己发芽,自己品尝那份独一无二的、酸甜交织的滋味。而那个播种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无需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