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校外聚会。
校外的小餐馆包厢里,弥漫着食物香气、碳酸饮料的气泡声,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喧闹。庆祝高一合唱比赛拔得头筹的聚餐,气氛正酣。
桌上一片狼藉,空了的饮料瓶和几个见底的啤酒罐歪倒着。有人已经喝得有点上头,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划拳;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里刚才拍的比赛视频,笑作一团。
沈枝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个还剩小半杯的、度数很低的果味预调酒。冰冰凉凉的甜意滑过喉咙,带起一点微醺的暖意,但并不醉人,只是让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指尖无意识地在起了雾气的玻璃杯壁上划着。
忽然,旁边一个平时就有些大大咧咧、此刻显然喝高了的男生,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他是隔壁班的,因为一起排练也算认识。他带着浓重的酒气,笑嘻嘻地,半是玩笑半是借着酒意,手臂一伸,就揽上了沈枝棠的肩膀,力道还不轻。
“沈、沈枝棠!这次……嗝……你们班领唱和小提琴,绝了!真的绝了!”他大着舌头,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沈枝棠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那陌生的、带着酒气的重量和温度隔着薄薄的夏装传来,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她几乎是本能地,肩膀一沉,就想把那只手甩开,语气也冷了下来:“把手拿开。”
但那男生显然醉得有点迷糊,不仅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厉害”、“佩服”之类的胡话。
沈枝棠心里的厌烦加剧,正准备更用力地挣脱,或者直接站起来——
另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干净力道的手,从她侧后方伸了过来。
那只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扣住了醉酒男生搭在她肩上的手腕,然后,用了点巧劲,向外一拨,再向下一带。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什么声响。
醉醺醺的男生“哎哟”一声,手臂被带开,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茫然地看向突然介入的人。
是江舟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沈枝棠的椅子侧后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沉了一些,落在那个醉酒男生脸上,没什么温度。
“抱歉。”江舟客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一小块突然安静下来的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这两个字说得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配合着他刚才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醉酒男生似乎被他的眼神和干脆的动作弄得清醒了一点,又或者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好惹的气场。他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嘟囔了一句“干嘛呀,开个玩笑……”,然后识趣地晃晃悠悠走开了,去找别人继续闹。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小插曲的同学,眼神在江舟客和沈枝棠之间微妙地转了转,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闹声淹没,各自聊开了。
江舟客的手在拨开那人之后,就自然垂落回了身侧。他站在原地,没立刻走开,也没看沈枝棠,目光落在不远处闹腾的人群,侧脸的线条在包厢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沈枝棠肩上那令人不适的重量和温度消失了。她微微松了口气,但心脏却因为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介入,不听话地加速跳动起来。她能感觉到江舟客就站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近到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比包厢空气略微清爽一些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运动后的干净汗意,混合着洗衣液的淡香。
她没回头,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冰凉的预调酒,又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却没能压下脸颊悄然升起的、比微醺更甚的热度。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她几乎没反应过来,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就被移开了。江舟客的动作干脆得甚至有些……过于自然了?自然到仿佛这只是出于同学间最基本的礼貌和维护。
可那句平淡的“抱歉”,和他此刻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后方,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那些可能再度袭来的、令人不快的打扰。
这算什么?
沈枝棠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心里那点被酒精稀释过的清醒部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她又想起后台他帮她系蝴蝶结时专注的侧脸,想起篮球赛他放在长椅上的那瓶水,想起礼堂黑暗中那两声孤零零的掌声……还有更早之前,D区夕阳下,他脸上同样不正常的红晕。
不是她的错觉吧?
她鼓足勇气,极轻微地侧过头,抬眼,看向他。
恰好,江舟客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垂下了眼睑,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轻轻撞上。
包厢里光影晃动,人声嘈杂。但在他们之间这一小片空气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沈枝棠能看到他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包厢顶灯细碎的光,能看到他抿着的唇角,和那因为刚才动作而稍稍乱了节奏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沈枝棠看不懂,却又莫名觉得心慌意乱的东西。不再是平时的冷静或无奈,也不是球场上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压抑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沈枝棠先败下阵来,仓促地转回头,盯着自己杯子里所剩无几的琥珀色液体,感觉脸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克制着什么。
然后,江舟客的脚步动了。他没有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而是就势在她旁边空着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之前一个去洗手间的同学的位置。
他坐下后,也没看她,只是伸手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点服务员刚送来的大麦茶,慢慢喝了一口。
两人并排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周围的喧闹依旧,划拳声,笑骂声,音乐声,混成一片温暖的背景噪音。
但沈枝棠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身边这个人沉默的存在,和他刚刚落在她肩上那一触即离、却留下无尽余温的维护。
她捏着酒杯,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心跳在胸腔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