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比赛。
十月的晚风已经开始带上秋夜的温软,吹过空旷的礼堂,拂起深蓝色丝绒幕布的边缘。合唱比赛前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刚结束集体部分的练习,指导老师拍了拍手:“好了,其他人可以先休息,或者去吃饭。沈枝棠,你的小提琴独奏部分,我们再单独过几遍。”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说笑声和搬动椅子的声音渐渐远去。偌大的礼堂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中央打着一束纯净的顶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落在了木质地板上。
江舟客本来也随着人流走到了门口,脚步却不知为何停住了。他回头,看向那片被光笼罩的舞台。
沈枝棠从侧幕走出来,身上已经不是平时的校服。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及膝礼裙,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收束,衬得腰肢纤细。深蓝的绸缎料子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像午夜静谧的海面。她平时总是扎起或随意披散的长发,此刻柔顺地垂在肩后,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曲的弧度,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怀里抱着琴盒,走到光柱中心,微微垂着头,调试琴弦。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深蓝色礼裙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沉静的优美。
江舟客靠在礼堂最后排的椅背上,隐在昏暗里,目光却无法从那片光亮中移开。
她当然很美。这是客观事实,就像D区的仙人掌会活下去,就像篮球赛会分出胜负一样,清晰明了,无需争论。但此刻的美,又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不是种地时沾了泥点的倔强,不是检讨台上带着刺的挑衅,也不是篮球场上杀红了眼的狠劲。这是一种……沉静下来的、专注于另一件事物的美,带着艺术特有的疏离感和吸引力。
沈枝棠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台下还有观众。她架好琴,将琴弓轻轻搭上琴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闭眼的那一刹那,某种微妙的变化发生了。她身上那种“沈枝棠”的日常感褪去,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那束光,融入了即将响起的音乐里。深蓝色的裙摆静止不动,长发的弧度也凝固了,只有握着琴弓的手指,和抵着琴托的下颌,显露出蓄势待发的力度。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不是激昂的,也不是哀婉的,是一种清泠泠的、带着些许寂寥和辽远意味的旋律,像月光下的溪流,又像清晨沾着露水的风。礼堂极静,琴声便格外清晰,每一个颤音,每一次换弓,都带着饱满的质感,撞在墙壁上,再轻轻回荡。
她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却带着音乐本身的韵律。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指尖与琴弦的触碰中。灯光描摹着她闭目的轮廓,那专注到近乎忘我的神情,让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柔和的光晕。
江舟客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很多种样子的沈枝棠,愤怒的,尴尬的,逞强的,疲惫的。但眼前这个,沉浸在音乐里、仿佛与手中乐器合二为一的沈枝棠,是陌生的,却又奇异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那旋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合唱引子里相对平缓的一段。但在她手下,却仿佛有了生命,有了画面。他好像看见了D区荒芜土地上空旷的天空,看见了篮球赛终场时滴落的汗水和起伏的胸口,甚至看见了停电那晚,黑暗中依稀浮动的兰花香气和细微颤抖。
当她拉到一个稍高的长音时,手臂舒展,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深蓝色的袖口滑落一点点,露出纤细的手腕。灯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
美神降临。
这个过于文艺甚至有些夸张的词语,突兀地闯进江舟客的脑海。不是比喻,而是在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超越日常的、近乎神性的美好。与欲望无关,与绯闻无关,仅仅是一种纯粹的对“美”本身的震撼和凝视。
琴声渐弱,最后一个音符像一滴水珠,轻轻滴落,余韵在空旷的礼堂里袅袅散去。
沈枝棠缓缓放下琴弓,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沉浸在音乐里,眼神有些空茫,看向前方昏暗的观众席,没有焦点。
然后,她眨了眨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归,身体放松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江舟客从后排的昏暗里,很轻、但清晰地,鼓了两下掌。
“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枝棠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循声望来。她眯起眼睛,努力适应光差,看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处。
江舟客没有动,依旧靠在椅背上,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和她对望。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
“谁?”沈枝棠问,声音因为刚才的投入还有些微哑。
江舟客没有回答。
沈枝棠等了几秒,似乎也意识到可能是谁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抱着琴,站在光里,望着那片黑暗。脸颊后知后觉地,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演奏后的激动未平,还是因为被这唯一的观众撞破了自己全然投入的时刻。
昏暗与明亮,观众席与舞台,沉默与刚刚消散的琴音,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交织。
最终,沈枝棠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检查琴弦。江舟客也终于从椅背上直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礼堂厚重的侧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合拢。
舞台上,只剩下沈枝棠一个人,和那束依旧笼罩着她的顶光。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尚且温热的琴身,又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垂。
刚才闭眼拉琴时,她并非完全无知无觉。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沉静地落在身上,像月光,没有温度,却无处不在。她知道是谁。
深蓝色的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荡开一个柔软的弧度。她走向后台,心里那片因为音乐而宁静的湖面,被那两声孤零零的掌声,和黑暗中无声的凝视,再次轻轻搅动,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美神或许只是瞬间的错觉。但那个在黑暗中看她拉琴的少年,和这个穿着深蓝裙子、心跳微乱的自己,却是这个夏夜最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