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篮球赛,空气里都漂浮着躁动的荷尔蒙和塑胶场地的热烘烘气味。实验中学主场对阵老对手第二中学,看台上挤满了人,加油声、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沈枝棠挤在看台前排,手里攥着一瓶没打开的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场地边那个身影上。
江舟客是临时替补。原本的主力控卫赛前热身时扭了脚,教练紧急把他从观众席喊了下去。他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普通的深灰色短袖T恤,在更衣室换上实验中学红白相间的队服出来时,似乎还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衣角。
他站在替补席外侧,背对着看台,仰头喝水。沈枝棠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他仰起脖颈时拉出的利落线条,以及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的喉结。汗湿的短发贴在额角,阳光照在他侧脸和那截被红色护腕箍住的小臂上,有种介于少年青涩和初具棱角之间的蓬勃力量感。
沈枝棠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瞟回去。他喝完水,拧上瓶盖,随手用护腕擦了擦下巴,然后转过头,目光扫向场上正在热身的队友,眼神是惯常的专注,但微微抿紧的嘴唇透露出些许临阵的紧绷。
哨响,比赛开始。江舟客没有立刻上场,他抱着手臂站在教练旁边,视线紧紧跟着球的轨迹移动,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观察猎物、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当他终于在第二节被换上场时,看台上响起一阵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清晰的欢呼和议论——毕竟,“检讨事件”的男主角总比普通替补更有话题度。沈枝棠屏住呼吸,看着他跑进球场,迅速融入攻防节奏。
他不是那种炫技型的球员,动作甚至称得上朴实。但跑位精准,传球果断,防守时脚步扎实,卡位凶狠。一次成功的抢断后发动快攻,他像一道红色的影子窜过半场,在对方球员封堵前将球分给侧翼的队友,助攻得分。回防时,他和队友击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全神贯注投入竞争时才有的光芒。
沈枝棠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心跳的节奏似乎也跟着场上那个红色7号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触球而起伏。
中场休息,实验中学领先不多。江舟客走下场,汗水已经浸湿了背心,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胡乱擦着脸,呼吸还有些急促。沈枝棠看到他走到场边,弯腰扶着膝盖和教练快速交流了几句,侧脸线条在运动后的热气蒸腾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偶尔抬眼望向记分牌,眼神锐利,带着不容有失的专注。
下半场,对抗更加激烈。二中队员明显加强了对江舟客这个“意外变量”的盯防,小动作不断。一次篮下争抢篮板,对方中锋的肘部似乎有意无意撞到了江舟客的肋骨,他闷哼一声,趔趄了一下,裁判却没有表示。沈枝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江舟客只是皱了下眉,揉了揉肋侧,随即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跑动。下一个回合,他借掩护切到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动作连贯而稳定,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进球后,他面无表情地回防,路过那个撞他的二中中锋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神冷淡地扫了过去。
那一瞬间,沈枝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D区夕阳下露出不同眼神的江舟客,冷静外壳下,藏着不容侵犯的棱角。她心跳如鼓,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最终,实验中学以微弱优势赢下了比赛。终场哨响,队员们拥抱庆祝。江舟客被兴奋的队友围住,拍打着肩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虽然很淡,却比平时生动许多。他抬手擦汗,目光无意间扫向看台。
沈枝棠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周围是沸腾的人声,但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喧嚣,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沈枝棠下意识想躲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江舟客好像也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她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被涌过来的其他同学挡住了。
沈枝棠僵在原地,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女篮比赛在隔天下午。实验中学女篮实力向来不强,今年更是缺兵少将,体育老师几乎是连哄带劝,才把几个体育测试成绩不错的女生拉进了替补名单,沈枝棠就是其中之一。她本来百般不情愿,她对篮球谈不上热爱,更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跑来跑去。但不知怎么,看着昨天江舟客在场上奔跑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她点下了头。
同样是对阵二中。对方的女篮队长是个高个子、皮肤微黑的女生,眼神凶狠,打球风格以强硬甚至有些脏著称。
沈枝棠作为替补,大部分时间坐在场边。她能感觉到看台某个方向投来的目光——江舟客和几个男生坐在那里。这让她更加紧张,手脚都有些僵硬。
第三节,实验中学主力小前锋抽筋倒地,教练无奈地朝替补席挥手:“沈枝棠,上!”
沈枝棠脑子一空,硬着头皮站起来,套上宽大的替补背心跑进场。刚上场,还没摸到球,那个二中队长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贴了上来。防守时,手臂小动作不断,推搡,掐腰,嘴里还低声吐着垃圾话:“哟,实验中学没人了?这种豆芽菜也上来充数?”
沈枝棠咬着牙,没理会,努力跑位。一次她好不容易接到传球,转身想突破,二中队长直接伸脚绊了她一下。沈枝棠一个踉跄,球丢了,裁判却没吹犯规。看台上响起实验中学学生不满的嘘声。
沈枝棠爬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她看向那个二中队长,对方正得意地冲她挑眉。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明目张胆的欺负和裁判的纵容。
她看到场边,江舟客猛地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双手握成了拳,紧紧盯着场内,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立刻冲进来。旁边的男生拉了他一下,他才勉强坐回去,但眼神里的焦灼和怒意清晰可见。
那眼神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把丢进油锅的火星。
沈枝棠深吸一口气,压下膝盖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行,玩脏的是吧?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变了个人。不再畏缩,不再只是机械跑位。她开始主动要球,利用自己相对灵活的速度和不错的投篮手感,不断冲击内线。二中队长依然贴防凶狠,小动作不断,沈枝棠不管不顾,被撞倒了就立刻爬起来,被拉拽了就用力甩开,眼神凶狠得让那个队长都有些意外。
一次进攻,沈枝棠在底线附近接到球,二中队长立刻封堵上来。沈枝棠做了一个向左突破的假动作,随即迅速体前变向,从右侧硬生生挤了过去!对方没想到她这么坚决,慢了半拍。沈枝棠杀入篮下,面对补防的中锋,没有强行上篮,而是一个击地传球,给到空切进来的队友,轻松得分!
“好球!”场边爆发出欢呼。
沈枝棠回防,经过二中队长身边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冷冷瞥了她一眼。
最后一节,沈枝棠已经完全打疯了。防守端不惜体力地追防、干扰,进攻端一次次果断地出手或分球。她的膝盖和肘关节在激烈的对抗中不断碰撞,每一次倒地再爬起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尤其是不能输给这种人。
终场哨响,实验中学女篮竟意外地只输了五分,这在以往是难得的“佳绩”。队员们累得东倒西歪,却带着笑容互相击掌。
沈枝棠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关节处更是传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钝痛。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扫向记分牌,又扫向对面那个脸色难看的二中队长。
一股混合着疲惫、痛快和不服输的情绪涌上来。
在全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中,在双方队员开始列队致意前,沈枝棠站直身体,抬起手,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甚至有些嚣张的手势。
她先是朝着二中队长和她们队伍的方向,慢慢举起了右手,大拇指朝上。
停顿一秒。
然后,手腕翻转,大拇指狠狠倒转向下。
做完这个动作,她没再看对方的反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队友,背脊挺得笔直。
看台上瞬间一片哗然,紧接着是实验中学学生爆发出的更响亮的喝彩和口哨声。
沈枝棠走到场边,接过同学递来的毛巾和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稍微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血液。她抬手用毛巾盖住脸,遮挡住可能泄露的疲惫和一丝后怕的轻颤。
透过毛巾的缝隙,她看到江舟客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落在她微微发抖、擦破了皮的膝盖上,还有她握着水瓶、指关节泛红的手。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未散的怒意,清晰的担忧,还有一种……近乎灼亮的欣赏。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手里那瓶还没打开的、冰镇的电解质水,轻轻放在了沈枝棠旁边的长椅上。
然后,他转身,替她隔开了几个想涌过来问东问西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