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沈枝棠甚至忘了自己还穿着那双不算好走的米白色厚跟高跟鞋,提起裙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朝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爸爸!”她跑到男人面前,气息微喘,仰起脸,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你怎么来了?”
沈父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却因奔跑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女儿,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替她拂开额前一丝被汗水沾湿的碎发。
“来看看我女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身居高位者的稳重,却又透着一丝罕见的温情,“已经长成大人喽。”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件显然并非出自名牌、甚至有些手工痕迹,却意外合身且闪耀的蓝色礼裙上,又看了看她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说出了一句沈枝棠从未想过会从父亲口中听到的话:
“我的女儿,不需要珠宝礼服,也很美。”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颗巨大的陨石,狠狠砸进了沈枝棠内心深处那片名为“父爱”的、常年干涸的湖泊。
她愣住了。
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周围的人群、尚未熄灭的舞台灯光、甚至身上这件让她心悸的礼裙……一切都模糊了。
她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欣赏与骄傲,看着他那张因岁月和操劳而留下痕迹、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柔软的脸。
鼻腔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她努力地、极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最终,那个笑容还是绽放开来,尽管眼角已经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爸爸……果然是爱她的。
只是他的爱,沉默、遥远,像藏在厚重云层后的星光。
但此刻,云层散开了一角,那光芒照下来,温暖得让她想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而这一切——她不顾一切的奔跑,她泛红的眼眶,她含泪的微笑,以及那位气质不凡的父亲——全都落在了不远处,静静站立着的江舟客眼里。
他本来只是想来确认一下礼服最后的舞台效果,却意外地撞见了这一幕。
他看见了她从未展露过的、近乎脆弱的孩子气的一面。
他看见了她对父爱那种深切的、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渴望。
他也听见了那句“不需要珠宝礼服,也很美”。
江舟客沉默地看着。
忽然间,他理解了沈枝棠身上很多事:
理解了她偶尔流露出的、用傲慢掩饰的孤独;
理解了她对“昂贵”与“廉价”那种异于常人的敏感;
甚至理解了她对他那种时而靠近、时而推开的矛盾态度——或许她习惯了来自亲密关系的“不确定”,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安放一份确定的靠近。
他看着她在父亲面前小小的、发着抖却努力微笑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因为缝制礼服而被针扎出好几个小伤口、还沾着些许线头的手。
他想起她穿上礼服时眼里的光,想起她演奏时那件裙子随着旋律流淌的光泽。
父亲说:不需要珠宝礼服,也很美。
这是血亲基于本质的、无条件的爱。
而他,江舟客,却用针线、数据和笨拙的双手,为她制作了一件礼服。
这不是无条件的爱。
这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创造美来衬托你”的、有条件的、却更加具体的倾慕。
两种爱,并不冲突,却在此刻,让他对自己那份感情,有了更清晰的定位。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喧闹的礼堂。
走出门外,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江舟客摊开自己的手掌,对着路灯看了看那些细小的针痕。
然后,他轻轻握起了拳头。
他想:
或许,他永远无法给她父亲那种厚重的、源于血脉的底气。
但他可以给她别的。
比如,一件独一无二的礼服。
比如,一个逻辑清晰却只为她紊乱的世界。
比如,未来无数个,像今晚这样,沉默却专注的注视。
而这,就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