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能定义。”
心底那池被强行维持平静的湖水,终究被这些话搅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
“虞眠,你睡了吗?”
上铺传来窸窣的翻身声。“没呢,怎么了?”
沈枝棠吸了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惊天秘密,语气却刻意装得随意:“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上铺瞬间没了声响。
紧接着,是虞眠“唰”地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垂下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谁啊谁啊?!快说!是不是江——”
“打住!”沈枝棠及时打断她,有些懊恼自己开了这个头,“我都说了是如果!假设!虚拟语气!听不懂吗?”
虞眠缩了回去,但兴奋的声线还是从上面飘下来:“好好好,如果,如果……嗯,如果嘛……”她认真地想了想,“那要看是谁了。如果是江风那种傻子,我就劝你醒醒。如果是别人……主要得看他对你好不好,真不真心。”
他好不好?
沈枝棠下意识地,开始在记忆的抽屉里翻找与江舟客有关的片段。
——他递过来那张写着“追寻真实的光芒”的演讲稿。
——台风天,他发来解题示意图,问她能不能缩减步骤。
——他保存了论坛那张荒诞的照片。
——他用冰冷严密的逻辑,为她构建了一个名为“未定义”的囚笼。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
没有鲜花,没有情话,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好”。
有的只是近乎笨拙的解题分享、沉默的保存、和一场让她心跳失序的“逻辑审问”。
这算“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虞眠问出这句话时,她脑海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浮现的身影,是江舟客。
——我在想什么啊!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背。沈枝棠猛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瞬间发烫的脸颊。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喧嚣,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清晰得让她害怕被上铺的虞眠听见。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和羞耻。
“喂,小棠?”虞眠等不到回答,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睡了。”沈枝棠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虞眠在上面轻轻笑了,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悠长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暧昧,也格外惊心。
沈枝棠闭上眼,可江舟客画下那条斩断光斑的线的样子,他压低声音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看向她时湖底沉着的重量……所有的细节,不但没有褪去,反而在彻底的黑暗里,变得愈发清晰,攻城略地。
完了。
她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心跳声里,绝望地想。
好像,真的有点,完蛋了。她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
黑暗里,虞眠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沈枝棠却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那些木纹在窗外路灯映照下,扭曲成各种无法解读的形状,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看他对你好不好?
虞眠的话在耳边回响。好?怎么定义?
是彬彬有礼的“喝热水”,还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你吃醋了”?是课堂上冷冰冰的“顾影自怜”,还是体育课垫子上那个不容置疑的“你”?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用一个简单的“好”或“不好”来概括江舟客。
他像一道步骤严谨却最终得出陌生答案的数学题,像一滴在她规整世界里无理洇开的蓝墨,像一株在贫瘠土壤里硬挺着绿意的多肉。
无法归类。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而这,或许才是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地方。
她讨厌失控,尤其是对自己情绪的失控。
可指尖触碰到的脸颊温度,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