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那个欺世盗名之辈跑了,否则我绝不会让他好过。”大祭司神色一冷,众人又倒退了一步。
“可是这说不通啊?”阿萝摸着下巴,“那个假冒大祭司的人为何要这么做,难不成是专门为了害我们?我们不用他害,也快死绝了啊。”
小孩子讲话直接,一旁的长老直咳嗽,但她却浑然不觉,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大祭司。
这时,治完病回来的龙念正好踏进堂厅,“这件事恐怕要去问杜节帅了。”
“哎呀,不会,老杜那都是为了你们好,不会害你们的。”陈阿四脱口而出,所有人包括龙念都回头看向他。
哈哈,陈阿四尬笑几声,“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就是觉得老杜是个好官,不会害人的。”
哎,龙念叹了口气,“阿翁,事到如今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吧。”
陈阿四闻言,又看了看众人的眼神,认命地叹了口气,“好吧,老倌我好好和你们说说。”
堂厅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干瘦的陈阿四身上,这位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神医阿翁”,此刻神色罕见地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愧疚。
他走到堂中,寻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又从腰间摸出那杆油光发亮的烟杆,却不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仿佛那冰凉的触感能给他一些勇气。
“这事儿啊,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陈阿四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投向门外远山,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南诏和咱们剑南道,为了边境那点地盘和盐井,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咱们十大寨,正好卡在中间那个‘口子’上。两边大军过境,跟蝗虫似的,抢粮、拉壮丁、烧房,寨子里的男人,十去七八。”他顿了顿,眼中浮现痛色,“我那时年轻,跟着师父学医,四处救人,见的惨状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堵。”
“后来仗越打越凶,两边都红眼了。朝廷也头疼,补给困难,兵员损耗大。那时候,现在的杜节帅,杜鸿渐,还只是个负责督运粮草的军需官。他来前线视察,亲眼看见咱们寨子十室九空,妇孺嗷嗷待哺,地里却因为兵祸和瘴气,种不出什么粮食。”
陈阿四叹了口气:“杜鸿渐这人,心肠……不坏。至少那时候不坏。他找到当时几位还能主事的老寨主,说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两边百姓都遭殃。他有个想法,想找个能让两边都不得不停手,甚至坐下来谈的东西。”
大寨主库尔巴眼神微动:“所以,是茶叶?”
“对,就是茶叶。”陈阿四点头,“咱们这蒙顶山,自古就有野茶,但不多,品相也寻常。杜鸿渐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高人’。”他说到“高人”时,语气有些微妙,瞥了一眼旁边静立的大祭司。
大祭司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但未置一词。
“那位高人,就是后来你们知道的‘大祭司’。”陈阿四继续道,“他当时戴着面具,神秘得很。他说,可以在此地布下一个‘龟神赐福’的大阵,汇聚地气灵韵,催生极品茶树。条件是,茶成之后,需得由他‘沟通龟神’,主持祭祀,并且每年茶叶收益,他要占一份。”
“我们当时走投无路了!”一位年迈的长老忍不住插嘴,声音哽咽,“眼看着就要灭族了!只要有条活路,别说茶,要命都给了!”
陈阿四理解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大阵布下后,不到一年,山中果然长出许多前所未有的好茶树,香气、汤色、滋味,都是顶尖。消息传开,南诏和成都府那边都坐不住了。茶叶,尤其是好茶,在长安、在吐蕃、在草原,都是硬通货,比金子还受欢迎。”
“于是,就有了那份‘休战文书’。”大寨主接口,语气复杂,“名义上是为了边境安宁,实际上,是为了分茶。成都府占大头,南诏占一部分,我们十大寨,负责种植、采摘、粗制,每年能留下两成,还要承担‘守护龟神大阵’之责,并且按时举行血祭。”
“那血祭……”阿萝小声问,脸色发白。
“一开始,用的只是牲畜。”陈阿四声音更低,“后来那位‘大祭司’说,龟神不满,需要更有灵性的祭品。洪家寨的祖先自愿站了出来。他们说,寨子能存续,族人能活命,他们愿意世代守阵,以自身精血维持大阵运转。”
厅内一片死寂。洪叔等洪家寨幸存者,早已泪流满面。那不是荣耀,那是被承诺捆绑的、沉甸甸的牺牲。
“杜鸿渐知道吗?”龙念忽然问,声音清冷。
陈阿四沉默了一下:“他后来应该有所察觉。但那时,茶利已经成了剑南道重要的财源,甚至能影响到朝堂对他的支持。而且那位大祭司手段诡异,杜鸿渐似乎也有所忌惮。我曾私下问过他,他只说‘事已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维持平衡,徐徐图之’。”
“平衡?”龙念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用一族人的血,维持的平衡?”
陈阿四无言以对。
“那后来呢?朝廷为何又要收回茶山?杜节帅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阿萝急切地问。
“这些年,朝廷对地方掌控越来越弱,国库空虚,所以尤其看重盐铁茶马之利。咱们蒙顶山的茶,名气越来越大,利益也越来越惊人。”
陈阿四分析道,“所谓‘收回茶山、茶农入籍、统一专卖’,一来是夺利,二来,也是想进一步削弱杜鸿渐这类边疆节帅的财权和独立性。”
“杜鸿渐的处境很微妙。他需要茶利养兵、维持边境,也需要朝廷支持。但如果完全顺从朝廷,交出茶山,首先活不下去的就是你们十大寨,而且他自身的根基也会受损。所以他一直在拖延、周旋。”
陈阿四看向龙念,“念念,龟神大阵一破,其实是打破了这个危险平衡的一环。杜鸿渐恐怕是不得不动了,不论是参与分茶的南诏国还是十大寨,甚至是朝廷,都得找到新的平衡点,否则战事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