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和李荣都有些不可置信,但看子涵坐在地上颓废地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的模样,两人又都沉默了。
子涵眼中有泪,有气无力地找了张椅子靠着,似乎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已无生志。
“我与娘子相识于东海。”他声音沙哑,脸上却带着笑,似乎是想起了当初和鲛人娘子初遇的场景。
传说东海上有一仙山,名曰蓬莱,作为画师,子涵早就心生向往。于是前往东海,租了船,带了足够多的仆从,准备出海巡山。
一行人在船上吟诗作对,喝酒谈心,好不快活。
这一日,子涵喝多了,看见海浪茫茫,心中突发奇想,便提笔挥墨,作了一幅《鲛人吟唱图》。
画中的鲛人正坐在礁石上望月而歌,泼墨般的长发,精致的面庞,双手抱于胸前挡住了丰腴性感的身体,一条长长的鱼尾和海浪融为一体,犹如人间尤物。
人们见了这画无一不赞叹,对于世外仙山更是充满了期待,莫不是这仙山里全是如此的美人。
但也有人嫉妒子涵的才情,故意用污言秽语调侃这画中美人的,子涵动怒和其发生了争执,不想,这幅《鲛人吟唱图》不慎落入了海中。
事后,子涵颓废了好几日,船上食物消耗殆尽,他也没了再找仙山的念头,于是决定返航。
眼看就要入港,海上起了风浪,之前和子涵有过节的那子趁乱将子涵推入海中,独自带着船离开了那片海域。
子涵一文弱书生,自是九死一生,弥留之际,身体开始缓缓上移,模糊中,他看见一美貌的娘子正在水中与他接吻。
而那女子正是他画中的鲛人女。
子涵又惊又喜,看来上天派了这鲛人女来救他。
获救后,子涵就和救他的渔女娇娘成了婚。他始终坚信,娇娘就是鲛人女,是他画中的女子来找他了。
两人一起度过了三年如胶似漆的夫妻生活,恩爱有加。
只是,突然有一天,子涵做梦,梦见娇娘告诉他,他们此生缘分已尽,她要回家了。
醒后,子涵到处寻找娇娘无果,就在他万念俱灰时,老友天泽突然来访。
子涵心想,天泽是司天监的国师,必有找到娇娘的办法。于是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天泽一听,果真告诉他找到娇娘的办法。
原来,在天泽的帮助下,子涵在密室里用血阵和曾经救过他性命的鲛人女娇娘缔结了契约。
天泽告诉他,只要供奉血阵七七四十九日,契约一成,娇娘就必须回到他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子涵为了寻回爱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每日用血供养血阵,果不其然,在第四十九天的夜里,竹林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啸声。
子涵大喜,冲出去一看,却不见娇娘的身影,只见一全身绿色鳞片的怪物满身是血地倒在他家门口。
鲛人女的脸庞依稀可见娇娘的影子,但她却不能人言,满嘴尖牙,看见子涵就伸出利爪,挠坏了子涵的衣服。
子涵心疼不已,命人打造了水晶缸豢养鲛人女。
“为了让娇娘重获人身,我试了所有办法都无用,这一天,天泽再次找到了我。”
说话间,子涵浑浊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一丝希冀。
龙念看他的眼神愈发冰冷,“所以,你答应了天泽,制作美人面的要求?”
子涵点了点头,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落。
“他们每逢血月就会送来几张从少女脸上活剥下来的美人面,而我则……”他声音哽咽,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龙念眼角微红,怒瞪着子涵道:“你拔了娇娘脸上的鳞片,把美人面画好后附上她的脸,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重新成人?”
子涵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点头。
“畜生!”龙念暴怒,窗外瞬间刮起阴风阵阵,“你可知,鲛人的鳞片取之犹如剜心,而鲛人的血则可以让那些美人面百年不腐。
那些被剥了皮的少女活着受了如此大的罪,死后所有怨气都会侵蚀鲛人的血肉,让她痛不欲生!”
子涵眼中的混沌突然清明,惊恐地回头看向龙念,“不,不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娇娘顶多是不愿取鳞片,我,我,啊!”
“娇娘救你出海沾染了和你的因果,不得不留在人间三年,你既然感恩,就应该放她归家。
可你却用禁术血契将其召回,让她承受离水濒死之苦,被你囚禁于此,不论你用她的身体做什么,她都无法反抗。
如今为了让她变成你想象中的样子,又让她背负这许多怨念,受了这么多罪。
天下怎会有你这种恩将仇报之人!”
龙念话音一落,一声凄惨的尖啸从水晶缸里传出,血红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龙念满眼不忍,轻轻抚上水晶缸。
子涵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白了,“我,我只是想让娇娘重新变美,我以为她会高兴的,我没想过要伤害她。”
“你觉得娇娘不美吗?”
龙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轻轻抚着娇娘的脸。
“鲛人生活在海底,他们的尖牙和利爪都是生存的必要,他们坚硬的鳞片能抵抗深海的严寒。这才是他们最美的样子。
你凭什么用你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的美?难道一身蓝羽的翠鸟会觉得你这不长毛的怪物不美吗?”
子涵颓然地跪在水晶缸前,低头流下忏悔的泪水。
此时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娇娘已经饱尝苦楚,什么道歉与原谅都显得苍白无力。
“主人,他们当真太恶毒了,那不老郎就是个刽子手,所有禁术的反噬都已经转嫁到了子涵和娇娘身上,难怪那些怨气不肯消散。”
龙念气得发抖,正如无字天书所说,幕后之人手段残忍,畜生不如。
沉默了良久,她才深吸几口气,回头看向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