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那我明日再来!”
眼前人突然像兔子一样崩了起来,听上去也语气十分欢快,随着她的蹦哒,一阵阵脏兮兮的雨点铺头盖脸洒了一身,他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身边护卫满脸惊愕,手悄悄扶上鞭子。
他家这个主脾气不好,还有洁癖,这姑娘怕是要遭殃。
莫愁满心欢心,只觉得身轻如燕,只想快点回去,一转身,猛然撞上一堵温热的墙,湿哒哒的芭蕉叶隔在中间挡住视线,那堵墙退了一步。
“大胆!”护卫一声断喝,身后“噗通”一声,户曹径直跪下。
莫愁不明就里,移开芭蕉叶,看到一张比天气还要阴沉的脸,比他命手下抽鞭子那天,怒气更盛。
是李星宇。
他脸上好几处泥点,身前也大大小小湿了一片。
“对不起……”莫愁不知所措,她只顾和户曹说话,完全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还是这位杀神,慌乱中她攥紧衣袖,想要替他擦拭干净,手已经抬起来,却停在半空,另一只手还捏着芭蕉叶,人就僵在原地。
李星宇脸色更沉,她转身的瞬间脸上还残留着笑,杏眼弯弯,笑得很甜,毫不设防,芭蕉叶子移开时,她有一瞬愣怔呆傻,而此时,她紧抿嘴唇,看着自己僵在空中的手,不安惶惑中,还带着疏离。
她在怕。
李星宇不说话,看她收回手,紧握着那片烂芭蕉叶子。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她低着头,额角的碎发黏成一缕,紧贴在她的额角,有雨在她眼尾的睫毛上挂住,像一滴泪。
我是能吃人?他突然觉得烦躁,语气也满是不耐烦:“不走,等着挨鞭子吗?”
莫愁讶然抬头,看他满脸冷色,却是没计较,生怕他喜怒无常再反悔,对他匆匆弯腰施礼,提起芭蕉叶,抱在怀里小跑走了,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有伞不遮,撅一身泥。
“真蠢。”
户曹跪行递上油纸伞,护卫揭过撑在他头顶。
“公爷,鼎泰楼备了您爱吃的菜,这就去呗?”
“不去。”
“哎?那……”这吃点啥好啊,这小地方,就鼎泰楼有些富贵花样的菜式,这吃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挑起来了?他从小跟在李星宇身旁,对此地也是不熟,转身去问户曹。
“本地还有啥吃食?”
户曹还跪着,他在衙门里是个不起眼的人,早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来的官都是他爷爷,何况这位能翻天覆地的活阎王,可以他偏偏饶了那个姑娘。
稍一琢磨,户曹说:“鼎泰楼已是最好的酒楼啦,您要是想换换口味,隔了一条街就是柳溪街,那里商户林立,也有很多小摊,刚才那位姑娘,也是在那条街摆摊赚到些银钱……”
“放屁!”话没说完,护卫粗鲁打断。“我们爷是什么人?能去吃小摊吗?”
莫愁回到摊位的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
终于能摆脱三婶儿一家,乞儿和李柔也替她高兴,高兴之余,很快就担忧起来。
“那你不会真的嫁不出去吧?”
“不会。”莫愁知道古人婚娶是头等大事,补充道:“不是有阿晋嘛。”
未婚夫的这个名号,用一下也无妨。
“对呀!”乞儿突然想起来似的,“虽然你也受了些苦,其实还是幸运,你看阿晋对你多好啊!”
莫愁愣住,她与阿晋,仔细算下来,其实交流甚少,白天摆摊无瑕顾及,晚上回去,若有具体事情,便只就事论事,其他时间,俩人有意无意避嫌,早早和衣而眠。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互相不干扰,她一直以为外人看他们俩的关系,也是淡淡的。
乞儿见她神情,掩嘴大笑:“你这妹子,做生意那么灵光,怎么这事儿糊涂呢?阿晋那个人,看着多傲气啊,对你言听计从的,你说啥,他都‘好’,简直像个大小姐的小厮啊!”
“这倒是。”阿晋一直遵从她的意见,有他要主张的事情,也都会征询她的同意。往常莫愁一直以为这事种不需言明的默契,就像……就像合租搭子也要互相关怀一下。
“还有啊,阿晋对我们从来不笑啊,他只对你笑啊!”
“还有啊!”乞儿又想起一处:“刘阿婆跟我闲聊说起来,那晚是阿晋跟她说你肚子不舒服还要去北山采菌子,她才赶过去的!”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已经转小,细雨斜斜,绵绵密密织成一片,断断续续,像怎么扯也扯不断。
他深受重伤却救了自己,自己因为想要回报收留他,他屡次保护自己。
这里面感激与亏欠,是不是可以两两相抵,莫愁一时想不明白。
不重要了。
再过几日,他就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