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捧轻幔柔纱,笼在屋檐。星子照在窗棱勾出一片浅影,像墨色的幽竹落在他肩。
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
这些不能碰触的问题,毫无征兆地摆在眼前。
“何事?”莫愁略一沉吟,问道。
“送信去临安,给一位故友。”
临安。
眼下她跟临安有瓜葛的,只有陈老板说从临安回来之后合作的事情。
“着急吗?”
“越快越好,但是……”阿晋声音比往常更沉实,听不出喜怒:“需隐蔽。”
他曾以为会死,死前能救下她,也算这具残躯有点用处。他曾以为余生都是苟活,行尸走肉一般,却见她从泥泞里挣扎站起,在岩缝儿里扎根,她说应该恨,她教他不要饶。她教枯萎的他重新抽芽,重新茁壮。
灯火和窗外的星子争辉,映着他的脸,一边光明,一边昏暗。俊朗的眉眼如山川迢迢,看得见,却远远的,够不着。
他眼中凝着翻滚的云翳,层层叠叠,迷迷离离,深深地看着他。
莫愁忽然想到那天小白与她告别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深沉的夜,也是这样说不清的氛围。
分别总是相似的。
他的秘密就隐在呼吸间,随时会揭晓。
她却更不想知道了。
“应该不成问题,找们一起找机会送信。”莫愁将心里升起的那一丝异样压下去,“相识一场,有故友来接你走,我也放心一些。”
阿晋愣住。
他原本想,她若是担忧,那就此揭过,再等其他机会。她若问起,就适当告诉她一些。
可是她不怕,也不问,似乎还以为他是要走。
他父亲英武,母亲更是有名的美人,他每每外出也能引得一众莺莺燕燕侧目,只是他志不在此,都敬而远之,他习惯了被关注,便自知样貌不俗,可怎么她,好像对样貌浑然没有分辨,还总将他往外推,又或以为他要走呢?
阿晋想解释,莫愁却已和衣躺下。
她身量娇小,缩进被子里几乎看不见人,细长的胳膊搭在外面,露了一截雪白的腕子,像落进旧屋里的一截月光。
“莫愁……”
冷沉的声音融进浓浓夜色,夜色如她,寂静无声。
三月,烟雨霏霏,莫愁摘了一片大大的芭蕉叶遮在头顶,雨丝一线线落在叶子上,绵绵密密,却毫无声响。
户曹离柳溪街不远,莫愁找过去的时候,户曹正在眯着眼打盹,听到有动静,立马正襟危坐。
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八字没,耷拉眼,一脸油滑。
“户曹大人,我想分户自立,听说需要分户状,过来画押,您……”
“分户?”户曹一见扰了自己清梦的不是长官,是个小女娃,登时没了耐心:“和家里闹别扭了吧?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别动不动分户啊自立啊的,赶紧回家去吧!”
说罢揪着八字眉,连连挥手驱赶。
莫愁没想到他直接赶人,后退两步,芭蕉叶掉在地上,沾了些泥水。
天气阴沉,日光憋在厚云里,透不出,那片巨大的芭蕉叶,翠绿翠绿的,在满目灰秃秃的颜色中,算得上一抹娇色,格外刺目。引得远处廊下站立的二人看过来。
莫愁早有预料,衙门可能没那么好打交道,少不了要疏通疏通,可她没想到这户曹看她像个小孩,竟听也不听,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那户曹却没什么耐心,这小姑娘不知道轻重,分户这么大的事儿说张口就张口呢,阴雨天正好打个盹,在这纠缠搅扰,很快不耐烦,又要推她,却猛然看见远处走来的俩人,腿一哆嗦就要跪下去请安。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狠狠瞪他一眼。
户曹把自己干过的坏事在心里过了个遍,不知道是哪桩招惹了这活阎王上门,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额上渐渐冒出冷汗。
莫愁没发现他的异样,还想再说服他:“户曹大人,没人娶没关系,我原本也准备不成亲的,您给开具一下分户状吧!”
不成亲?笑话!他心里冷笑,冷宫里的妃子有人照料尚且举步维艰,她一个小姑娘没有男人倚仗会多惨,她怎么可能知道。
手上忽然一点凉意,他低头看去,绵密的雨水落到芭蕉叶上,渐渐汇成一小股溪流,裹着几个泥点子,滴落在他手掌。
他脸色一黑。
户曹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打鼓,正不知该不该出声,余光里那活阎王微微点头,他得了指示,赶紧缓和了语气应道:“开开开!姑娘,你回家带着账本,明日再来,老夫一定给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