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边“哒哒哒”在手心敲着扇,一边靠过来。是张述礼。
这人衣着总是华贵,也爱拿着扇,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客套有礼,眼中却精光频闪,总感觉藏着些什么。
他常过来吃面,也总有意无意搭话,莫愁却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只保持场面上的客套。
“张先生,消息倒是快。”青阳镇本身就不大,也没说是什么要保密的事情,知道并不奇怪。但直接打听到眼前,却不多见。
“这青阳镇沾点买卖的,谁不知道陈老板,倒是莫愁姑娘,无意间得了这个便宜,还不自知。”
“什么意思?”他话里有话。
“过了长江的南北铺子和通津码头,一半姓李和刘,多半在皇亲贵胄手里。另外一半,大差不差吧,都姓陈。”
莫愁低下眉去,怪不得,他会穿那样的衣服,明明华贵异常,偏偏又掩盖下去。
“攀上这枝摇钱树,莫愁姑娘,苟富贵,勿相忘啊。”
张述礼执扇抱拳,笑声还是爽朗,眼中却有阴鸷和怨气一闪而过。
时下,两百罐酱,只差菌子和蕨菜原材料。
莫愁一行依照约定到达商店,卖货的老大叔,却满脸着急,显然已等候多时,浑然不像平日里沉着冷静。
“哎哟莫愁姑娘,可快些哟!”
“马上装好,最后一筐啦。可是遇见什么急事?”
“你没听说过啊?哎哟这可是大事啊!官府悬赏的白狼,今天有人举告说看到过!”
大叔激动地手都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姑娘你是山下村的,就是你们村的人举告的啊!”
莫有才。是他。
乞儿眼睛一亮,声音也跟着洪亮:“那岂不是要有黄金百两?”
“可不是嘛!也不知谁家祖坟冒青烟,走走走快去看看!你们过来的时候,官府的甲兵,刚从我门前过啊,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啦!”
莫愁心里咯噔一下,手无声在身侧攥紧。
百密一疏,她忽略了重要的事情。
昨夜太害怕,又太着急,小白走后,她急匆匆下山,却忘记,小白受伤不能动,在那个角落趴伏许久,草斜树外,一眼就能识破。
山下村这阵子,只有自己在北山出入,即便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她真的见过白狼,还放走了。
一时找不到破局之法,莫愁第一次觉得有点害怕。
听陈述说法,白狼是象征皇权仁政的祥瑞,古人本就迷信,再加上这一层,就不难理解兴师动众寻找白狼,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没见过白狼,相当于和皇家作对,这是真的要掉脑袋的事情,搞不好还要诛九族。
她的九族只剩下三婶儿这一家子……和名义上的他。
未婚夫,算九族吗?
乞儿急着看热闹,和卖货大叔在前面走得飞快,甚至李柔文文静静的,也跟过来看热闹,她步子小,时不时小跑一下才能跟上。
那卖货大叔是个实诚人,小筐里的蘑菇堆得冒尖,选的也是新鲜大朵的,跟着步子晃啊晃。
阿晋伤已大好,小车推的也稳,他将就她的速度,不远不近的坠在蹦蹦跳跳的几人身后。
倦鸟归林,扑啦啦从头顶飞过。夕阳将落,金色的柔光洋洋洒洒铺了满天,落在他眼里,是铺天盖地的沉和静。
没有必要连累人家。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春风微动,吹着她耳边的细碎头发,纠缠在一起,刚别到耳后,又重新凌乱。
“陈老板那批货的流程乞儿姐知道,你也知道,她炒酱味道已经和我炒的差不多。”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灶台后面藏钱的位置你知道。一会儿我上北山看看,你直接回家”,莫愁顿了顿,“拿上钱,走吧。”
莫愁说完,察觉到阿晋没有跟上来,回头去望他。
阿晋也正望着她。夕阳在这瞬间沉下。
天边叠了一层稠密的云,不肯散去。
他眉目舒朗,身姿笔挺,像巍巍远山的松,站在那里玉树临风,眼中情绪翻涌如雾,是莫愁读不懂的复杂。
他们中间隔着风。
他是谁家儿郎,他将去向何方,都不重要了。
莫愁垂眸,转身。
“你要赶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