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冷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莫愁顺着众人讶异的目光回头,男人虽一身粗布,却掩不住一身矜贵气质,像一棵傲然青松,挺立在身后,只是微白的嘴唇和泛红的脸颊还透着隐隐病色。
是被吵醒的吗?
莫愁见他施施然向里正作揖,满身中正平和的书生气,里正脸上的紧张神色一下缓和许多。
长得这么周正,分明是个礼数周全的后生,实在不像个歹人。
男人稳步站到莫愁面前,挺阔的后背挡住阳光,也挡住风波。
“多年前家父路经此地时病重,承蒙莫愁姑娘父亲救治才能活命,当时家中有些财帛,便许下婚约,等我二人长成便来求娶,接莫愁姑娘入京,以报救命之恩。”
财帛?入京?
几个字像有魔力,听得众人目瞪口呆,京城啊,那可是京城,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啊!
莫愁这小丫头,苦哈哈过了好几年,这是要过上阔绰日子了?
“莫愁答应了?”里正脱口而出,而后觉得不妥,干咳两声:“我是说……那个……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婚娶是大事”。
答应了没?
莫不知道该怎么答才合适。
围观的人群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像一只巨大的兔子,暗中伸直了长长的耳朵。
等着他或她的回答。
“不敢唐突。”冷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心意才是最重要,但莫愁姑娘尚年幼,何况我家中也已败落,不忍连累。”
啊?败落了?
人群没听到成或者不成,家境还败落了,竟纷纷有些遗憾神色,连大牛哥脸上也是一松。
莫愁轻笑,果然不管哪个年代的人,都是喜欢八卦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里正就更不好追问,只能嘱咐:“理当如此。只是刀剑无眼,不要伤人。”
“里正放心,刀剑原本就只为防身。可现在……”
莫愁听到男人原本沉实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冷森,他一敛温平神色,眼风飒然扫过三婶儿:“也防有人欺负她。”
说罢转身看向莫愁。
温煦日光乍然重现,兜头兜脸地扑了莫愁一身暖。
她眯了眼才看清眼前人,英挺端正,正伸手接过她的小竹筐。
三婶儿满眼愤恨,神情错愕盯着他背影,嘴巴一张一合却不敢发作,大牛哥满脸担忧看向莫愁。
里正见状,抬手挥散人群:“散了散了,都回家吃饭吧。”
嘈杂褪去,有什么东西擦着心尖划过,莫愁猛然想到好像忽略了什么细节,却一直到炒完整整一陶罐菌菇酱,都还没捕捉到,干脆不强求。
给他留足了饭和热水,嘱咐过他还在高热注意休息后,莫愁启程往青阳镇,去碰碰运气。
青阳镇的水道是运河的支流,已经能跑船,除了当地人,还有往来经商和过站歇脚的人,有点像莫愁老家三四线小镇,虽然偏僻,但医馆,肉铺,酒楼,应有尽有。
镇上的主街叫柳溪街,商户林立,小摊小贩也多,莫愁寻着原主的记忆找到这里,想着怎么把菌菇酱卖出去。
“清水面10文一碗!”
10文?莫愁不禁皱眉。
循声望去,是摆面摊的乞儿,善良心软,一直在这卖面,她老公腿上有残疾,脾气不太好,每天陪她出摊,但又不管事儿,里外她一人忙活。
路过的人没理她,摆摆手走远。
很快又有人经过,她撑起笑脸:“来碗清水面吗?很便宜,只要10文一碗。”
那人一听价格便宜,探头一看,只是清水面,撇撇嘴说:“只有面啊?这能好吃吗?”
乞儿姐赶紧说:“有小菜的,我们搭小菜的,您看……”
食客没等她说完就打断:“淡出个鸟来!”摇着头走远。
莫愁看在眼里,略一盘算,已打定主意。
“乞儿姐。”莫愁上前招呼。
“你是?……”乞儿没认出她。
“我是莫愁,山下村的,前几天我饿得头晕,在你这摊子边上歇脚,你给我过半碗面。”
“哦,想起来了……”乞儿勉强扯了个笑容出来,将脸上失落掩去,见莫愁身形瘦弱,还背着个大陶罐,顿了顿说:“那……那我……再给你盛一碗吧……”说着就要去盛面。
“哎不是这个意思!”莫愁赶紧伸手拦住:“我刚才听你喊,这个清水面,10文一碗?这不是不赚钱吗?”
乞儿姐叹道:“可不是嘛,没办法啊,原本卖20文,卖不出去,我就想便宜点卖吧,家里急着用钱,还有你大哥的伤……”
“说这些干什么?我拖累你了?”她老公暴躁吼了一声,不许她说下去。
乞儿早就习以为常,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又是唉声叹气。
“哪成想,我一狠心降到10文,反而一碗卖不出去了。”
当然卖不出去。
这街上买这种便捷饭食的,大抵分成两种人,一种是穷苦做工的,求个便宜能填饱肚子,这些人往往去买饼,便宜顶饿,还能揣怀里。一种是客商和赶路的,图个便捷快速,能有口热乎饭吃,这些人多少有点余钱,最便宜的面,他们压根不会考虑。
虽然只是客单价和客户群体定位,古人不明白,莫愁却刚好擅长,心念流转间,打开陶罐盖子,闷了一路的菌菇酱,味道十分诱人。
乞儿姐眼睛一亮,抽了抽鼻子:“真香!”
尝过一口后,赞不绝口:“妹子,你这酱怎么炒的啊,真香啊!”
“乞儿姐,我有个想法,你愿意听听吗?”
“这……”乞儿回头看了一眼她男人,男人靠在椅子上,冷哼一声,没有反对。
“莫愁妹子,你说说看。”